第61章 各自救赎(第2页)
突然,一滴眼泪从她脸颊滑落,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突然理解了这场改革的悲剧里,那种无人幸免的宿命般。
第二天,林建国去调查组自首了。制药厂也因为厂长、副厂长、总工都同时犯事,由国家临时接管,并立刻调了新的厂长去主持工作。此时的制药厂,早已经千疮百孔,无论是生产线的落后、销售的腐败,以及多年根深蒂固的制度,各方面的顽疾都无法跟上新时代的步伐。即使换上再优秀的领导者,也无法扭转颓废的定局。
三个月后,惊动全国的药品中毒事件的判决终于下来了。
袁守正因有主动交代问题,且考虑工艺缩减是林建国指示,免于刑事处罚;
李青山因生产、销售假药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处罚100万,李青山的药材公司被吊销执照;
林建国因行贿、生产销售劣药、偷税漏税、挪用公款等罪名,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肖明改回肖克明,因商业贿赂、贪污罪、职务侵占罪、为亲友非法牟利罪、挪用公款罪、非法经营同类营业罪等被判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康顺药业被处以两千万罚款并停产整改;
赵青兰因有主动交代问题,并承诺给周边村民进行赔偿,康顺制药公司停业整顿。
判决下来的那天,陈薇参加了听证会,原本张立坤和他约好了会一起过来的,可临开庭前一天,他打来电话表示因为工作临时有事来不了了。结束后,陈薇走出法院的时候,立刻给张立坤拨通了电话,并告知了他这个结果。
“好,这下师父地下有知,该安息了。”挂完电话的张立坤,一只手轻拍着墓碑,一只手把手机递给了旁边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你去车里等我吧,我在这里待一会儿。”
张立坤口中的临时有事,其实就是特意来陈树荣的墓前第一时间告知他这个结果。对于这个判决,他早就心里有数。他摘下了帽子,不过四十岁多岁,两鬓却已斑白。他缓缓蹲下,指尖抚过墓碑上“陈树荣”三个字。
“师父,你的仇,我给你报了……可我这心里,怎么更空了?”张立坤不光是想第一时间告诉陈树荣,还因为那个法庭他再也不敢去了。在那里,他会想起过往,想起陈树荣当时帮他定罪的场面,会让他想起自己懦弱无能,一句话都不说的场面。
“师父,你说,要不是当年那件事,我和薇薇……现在该是另一番光景了。”他顿了顿,眼圈泛红,“前几天,我又梦见您,您骂我不听话,活该被人下套。您骂得对……是我蠢,是我傻,是我贪,才害得您一辈子的清白毁了。”
张立坤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他轻轻地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这么多年,除了几个非必要的见面,我都尽量回避见薇薇,薇薇总是会问我,怎么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她也一直以为我很忙,其实我是没脸见薇薇。我总把所有的责任归结到孟潭清和林建国身上,其实我很清楚,她父母双亡的源头在我,我才是那个罪人,我又有什么资格站在她面前。
好在现在的她,很优秀。但是她也吃了常人不能吃的苦,她的苦都来自我。去年,我唯一的儿子出车祸没了。二婚的妻子也生不了……我知道这都是报应,师父,这是你在敲打我吧?确实我这种人不该有幸福的生活。”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保养得宜却止不住颤抖的手,以及手里那别人奋斗一辈子都买不起的手表,他苦笑着摇摇头,“别人看我风光,看我有钱。可这十五年来,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闭上眼就是师母最后看我的眼神,我怕她,师父,我连梦里都怕见她。”
张立坤艰难的起身,“我是个懦夫,到死都是,当年那件事,是我自己主动找的港商,是我鬼迷心窍。可最后,却让您替我背了锅。我连坦白的勇气都没有,苟活了这么多年,我有时候都看不起自己。”
忽然,他瞥见师母李蕙兰墓碑旁钻出一株杂草。几乎是本能的,他挪过去伸手要拔,他想要弥补,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弥补,也能减轻他的愧疚。只是,当他指尖刚触及杂草时,他突然感觉左胸口猛地一紧,剧痛瞬间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几乎是本能地从口袋里掏出速效救心丸,但药还没到口里,因为他的紧张药丸反而掉了。
他想要去捡,反而重重倒在地上,药丸就掉在李惠兰的墓碑前的那棵杂草前,他努力挪动,但早已没有力气。视线开始模糊,但眼前两块墓碑却异常清晰。他笑了,明白了这是师母没有原谅他,就连那个想要赎罪的杂草都不让他拔。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他感觉身体轻飘飘的,他飞到到了当年的制药厂,看到年轻的自己站在厂长办公室,对面就站在记忆中的师父陈树荣,他正在意气风发地说:“师父,港商说了,会在我们秘方基础上改进,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现在都是仿制药的天下,我们守着这些老方子又有什么用?他们销量起来,反而能带动我们,这是很好的事情,而且这笔钱还解决了我们厂子眼前的困境,这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陈树荣背对着他,沉痛地说道:“立坤,你为厂里分忧的心我明白。但有些事可为,有些事不可为。偷卖秘方,是置全厂于不义,也是置你自己于险地,这事情你千万不能干,不然我都保不了你。”
“师父,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夸张,都什么年代了,你的那些老一套的想法都过时了,我这叫曲线救国,也叫灵活变通。”年轻的张立坤争辩,“他们会以技术咨询费的名义打款,账目干干净净。既解燃眉之急,又打开知名度,两全其美。”
此时45岁的张立坤好想当场的自己一巴掌,阻止他不要再说了,但是巴掌却扇不到,没有任何改变。
“荒唐!”陈树荣猛地转身,“这是底线。”
张立坤赶紧转身看着师父,他眼底满是失望。现在的他才发现师父是失望的。
突然,敲门声响起。孟潭清探头:“厂长,会议要开始了,大家都等您讨论销售下滑的事。”陈树荣深深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痛心,有警告,最后化为一声叹息:“你先别去开会了,在这儿……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去。”
门关上了。年轻的张立坤撇撇嘴,不以为然,但是中年的张立坤想改变都无能为力。他现在终于明白当初的自己有多蠢了,倒在地上的张立坤张了张嘴,伸手想要够药的手也缩了回来。
此时,他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当时他听进去了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如果他没有一意孤行,林建国和孟潭清就找不到师父的把柄,他一向光明磊落,这么多年,唯一的污点只有他这个徒弟。那他就不会被迫顶罪,不会含冤而死。师母不会在冲突中出事。薇薇不会家破人亡,不会用整个青春去背负仇恨。而他,或许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边,或许他们能结婚,能有一个完整的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最风光也最狼狈的方式,结束这愧疚的一生。
他感觉好困,好困,许久都没有睡一个好觉了。他的视线在暗下去之前,他看见陈树荣依然站在办公桌前,失望却依然等着他回头。也看见另一个时空的自己,做出了不同的选择,看着穿着婚纱的陈薇跟他一起走进婚姻的殿堂,薇薇回头喊了他一声:立坤哥,快来呀。
张立坤高兴地走了过去,牵住了陈薇的手,之后他也永远闭上了眼睛,嘴角微笑,眼里流下了最后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