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涅槃重生(第2页)
“哦,对了,你家里的那个沙发,我记得是1983年的时候厂里奖励吧,这个不能带走,还有。。。。。”一群人围着陈薇说这个不能带走,那个是厂里的。陈薇已经不再相信他们,也对他们说的话一点都不感兴趣,她只想安静一会。
最后,她大喊一声:“你们都给我闭嘴,放心,这个房子我晚上就会离开,还有里面的东西,除了我们随身的物件,我一样都不会带走,绝对不是占厂里一分一毫,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希望你说到做到,不然,我可不讲什么邻里情面。”梁爱莲大字不识几个,当初就是因为这个,才被安排到了食堂,居然拿还打起了官腔,“我们都是党领导下的干部,要。。。。。”
“现在赶紧给我滚!”陈薇受不了她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喝住了她,梁爱莲还不忘放下狠话:“反正明天我会来收房,不走我就报警,你自己看着办吧。”
随后她才带着大家悻悻地离开了,余光中,她似乎看到了孟玉珍的背影,她走在最后面,虽然没有站在人群最显眼的地方来抨击她,但她依然是站在了这群人中,陈薇只觉这18年认识的人,完全都在一夜之间都变了,或许,从来都没变过,只是因为她的身份变了而已。
陈薇回到家里,开始机械地收拾父亲留下的东西,那些他珍爱的书籍、笔记、药材标本……动作僵硬而冰冷,仿佛在处理陌生人的遗物。
得到父亲的死讯,她不是伤心,而是更加痛恨父亲,是他才导致母亲离世,是他才让这个家支离破碎,如今他就像个懦夫一样就这么一死了之,完全不顾自己。父亲留下的那封信,她但现在都没打开。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是袁守正焦急的声音,陈薇置若罔闻。就在这时,一个她以为再也不会听到的声音传了进来。
“薇薇……你能开开门吗?叔叔的事情,你想开点。”
是肖明,不,是肖克明的声音,这个同样把她骗的好苦的人,梁爱莲和孟玉珍的倒戈只让陈薇觉得人情都是驱利的,还能理解,肖克明的欺骗只会让她感觉自己多年识人的能力都是有问题的。陈薇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继续收拾着,她的心跌入了谷底,任何声音都无法再激起波澜。
就在她整理《雷公炮炙论》时,一张泛黄的纸条飘然落下。她木然地捡起,目光扫过上面那行熟悉的、属于父亲的刚劲笔迹:“不须鸩羽藏清醥。”
这七个字,瞬间劈开了她冰封的心。这不正是之前她看到的句子嘛,而这句话,她也瞬间明白了意思。父亲不正是靠着这句话在监狱自杀的。一种可怕的想法在她脑海里萌生,难道这一切并不是偶然,而父亲早已经准备好了的?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又听到了敲门声,随后大门门缝下面出现了一封信。
她猜想应该是肖克明留下的,那天他也是跟父亲一样,什么都没有解释。即使心中有诸多怨言,但她还是捡了起来信,她只想知道真相,一个解释,只要是合理的,她还是愿意接受。但展开却发现是张立坤的字迹。
她立刻打开门,左右张望,却发现没有一个人。
薇薇,那天在法庭上,我没有勇气告诉法官,没有告诉你事情的真相,是我背着师父偷卖了配方,也正是因为这个被他们抓住了把柄诬陷师父,师父找过我,告诉我,他会承担一切,我接受了师父的安排。
我是个懦夫,没有勇气把真相告诉你,只能以这样的方式,等着我回来。
张立坤
1988年12月31日
看到这里,陈薇几乎是拼尽全力打开了父亲写的遗书。遗书里,父亲没有任何关于这件事情真相的透露,更多是对这场改革的无奈,但他不后悔改革,只是对不起妻子,对不起她。为了忏悔,他想要跟地下的妻子早点道歉,才会放下她。
父亲在改革之初,决定以非常手段挽救厂区时,就已经为自己准备好了这条通往地狱的毒药。他早就预见了结局,预见了自己的毁灭,他以身入局,用他的职位、名誉、自由,甚至最终用他的生命,去搏一个药厂重生的渺茫机会。他保住了张立坤,或许是为了保留药厂未来的火种,而他自己,则从一开始,就选择了一条不归路。
此刻,所有线索一一被串了起来,父亲最后的决绝、他承担一切罪责时的平静……在这一刻,陈薇的泪水再一次控制不住了。她紧紧攥着那张写着纸条,身体蜷缩下去,剧烈地颤抖着。
她骤然明白父亲赴死决心的震撼,更是对父亲牺牲自己、牺牲他们这个家的巨大悲愤,他为了拯救了厂子,却彻底摧毁了自己却没有任何人的支持,得来的全是谩骂和诅咒。
陈薇缓缓抬起头看着父亲的遗书,上面最后一句话:“女子贵自立,一旦想要依靠别人,就有了弱点。”
此刻,她眼里不再是冰冷和麻木的光,而是涌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斗志。她要证明自己,证明父亲。
不久后,就是春节了,现在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但陈薇没有任何逗留,拖着简单的行李,踏上了回学校的火车,她没有回头看那个承载了太多痛苦的空房子,她只想往前看。
车站里,她目光所及,那些曾经写着“清江县”的路牌、指示牌……都已被崭新的“樟树市”所取代。崭新的油漆在冬日阳光下有些刺眼。此刻在她眼中,倒也是一种焕然一新,清江这个字眼埋葬了她的母亲、父亲,还有那个曾经天真无忧的自己,樟树是全新的开始,也是她的开始。
路上大家都是欢声笑语,陈薇就像座孤岛。她第一次意识到人生的本质就是一个人活着,以前的她总是想要找到能为自己分担痛苦和悲伤的人,可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之后,她才发现自己那些惊天动地的伤痛,在别人眼里,不过是随手拂过的尘埃,悲喜都需要自渡。
她恨欺骗她的肖明,恨陷害父亲的人,也恨那个曾经天真、无力、乃至对父亲有所误解的自己。这种恨意是支撑她活下去的能量,并化作为之证明动力。她要证明父亲的改革是对的,证明他的死不是罪有应得,证明自己过去的世界观并非全然错误。
读书,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武器。她会走下去,带着母亲的温柔、父亲的决绝,以及这彻骨的伤痛。不是为了原谅,不是为了忘却,而是为了用她自己的方式,去完成父亲未能改变和守护的执念。即使前路荆棘密布,即使心已成灰。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挺直脊背,把火车票递给了检票员。火车轰鸣声响起,火车缓步向前,正驶向她心中的方向,望着窗外慢慢远走的家乡,她转过头又看向前方,那个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