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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改革巨浪(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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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没事的,妈妈就喜欢大惊小怪,还让林婶来找我。”陈薇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上个月已经满十八岁了,骑个车能有什么问题。”她说着突然想起什么,声音低了下来,“就是。。。就是来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个人。。。”

陈树荣立刻紧张起来:“什么?你伤着没有?”他急忙上下打量着女儿。

“我倒是没什么事,就是那个人受了点小伤。。。”陈薇的脸突然红了,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

陈薇简要讲述了刚刚发生的事,着重描述对方手臂受伤、自己买红药水和捡到书的过程。陈树荣的目光随即被女儿手中那本书吸引,他伸出手结果那本书,专注地翻开了内页,品评道:“这书的版本好多年了,能保存到这个程度,不容易。”说完,他随手翻开了内页。

书中密密麻麻的笔记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有些地方引经据典;有些地方结合实践标准存疑的店;还有些地方画着简易的草药图谱,书本作者的认真明显得到了陈树荣的肯定,他点点头,指着书里的一处说道:“嗯,这个地方说得不错,山茱萸的炮制火候确实非常关键,《雷公炮炙论》里面也有提到。”

20世纪80年代书本资源比较匮乏,能拥有这样一本老书已属难得,能如此深入研读并留下如此有价值的批注,更是少见。而且书本上的文字苍穹有力,根本不像是年轻人能达到的水准。

陈树荣合上书,疑惑地问道:“你确定这本书的主人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

陈薇笃定地说道:“书应该就是我撞的那个人的,字是不是他写的,我也不确定,但是那个人确实挺特别的,看上去有点木讷,感觉又很有故事的样子。”现在说起肖明,陈薇还会不自觉地心跳加速。

就在陈薇伸手接书的瞬间,几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暗黄纸片从书页间滑落陈树荣弯腰拾起,展开一看,是几张皱巴巴却依然宝贵的全国通用粮票。陈薇的心猛地揪紧了,对于她来说面值不大,但想起肖明粗布衣服上的补丁,还有李青山说的被骗钱的事情,她猜想这对肖明很重要。

“爸!”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我也不知道这里面会有这个,我想起来了,他好像是刚来就被骗钱了,现在粮票也丢了,估计到处在找呢,我现在就去找他吧。”

“现在天要黑了,一时半会儿哪里找得到人,明天去吧。到时候记得把书和粮票都完好无损地还回去。”陈树荣也没多责备她,而是立刻回家,毕竟今天他们家最开心的事情是陈薇考上了大学。

回家的路上,陈薇没有沉浸在考上大学的喜悦中,反而是一脸忧心地想着如何找到肖明。昏黄的路灯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陈薇发觉厂区已十分安静,往常此时夜班工人该陆续上班了,便提了一句,陈树荣再次被拉回到当下的处境,不禁叹了口气。路过传达室时,老门卫王伯佝偻着走了出来,见到陈树荣,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光亮。

“厂长,”王伯哑着嗓子问,“听说现在要搞承包制,这承包制能盘活咱们厂吗?”这句话如同一把钝刀,狠狠扎进陈树荣的心窝。王伯在厂里看了一辈子大门,儿子儿媳都在车间一线。对他们而言,厂子不仅是工作单位,更是三代人安身立命之所。清江制药厂这个曾经辉煌的老牌国企,如今深陷困境,工人们已三个月没领到全额工资,车间里往日轰鸣的机器声,如今稀稀落落。

陈树荣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作为一厂之长,他正被逼到命运的悬崖边上:是守着这摇摇欲坠的旧体制,眼睁睁看着它带着三百个家庭一起滑向深渊?还是咬紧牙关,破釜沉舟,去闯那一条大家都在走,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改革险路?

在那个年代,陈树荣的乌纱帽其实由上级而非市场或员工决定,他完全可以按兵不动,或许他还可以流转到其他单位。在当时,跟陈树荣同类型的领导也不少,大部分人的思想几乎都是秉承着“不做不错,多做多错”的潜规则。这就导致了大部分人对于任何可能带来不确定性但具有潜力的创新,如新技术、新模式、新市场,大家都持谨慎甚至抵触态度。大家工作的核心目标都是不出事,而非出彩。

大家这么做也是有原因的,因为独特的问责制,让他们需要为创新负责。在国企,创新失败的代价极高,可能涉及政治风险和终身追责;而墨守成规、随大流则永远是安全的。成功了个人收益有限,失败了则可能前途尽毁。反正现在各个行业确实都不好做,做不好也是必然趋势,陈树荣不搞改革反而对他目前来说不会有太多的风险。

这才是林建国一直不理解陈树荣的原因,就像之前他坚持要大刀阔斧搞什么亲属回避,搞得他老婆好好的工作调到了食堂。当时他也是极力反对的,毕竟陈树荣的老婆也是在财务这种重要的岗位,就这么丢掉了多可惜,而且上级下发的制度也只是废除了子女顶替和内招职工子女的办法,又没有明文规定原来内招的家属要换岗。陈树荣完全可以执行新人新制度,老人老办法,完全没必要搞什么廉洁制度。

而这就是林建国和陈树荣本质上的不同。陈树荣认为时刻要对得起厂长这个身份,他心中想着厂子的未来,想着有无数个跟王伯一样的三代人靠着厂子吃饭,他才想为大家搏一搏。他很清楚之前制度的弊端,也知道市场在催着他们改革,他想做这个带着大家一起拼事业的领头羊,努力过,至少对得起这份责任。

他要做张居正,要以数据和效率作为考核指标,因为他知道现在国营企业的制度有多烂,大家都在摸鱼,工作上也都是踢皮球。他是可以跟张居正的老师许阶一样,和很多领导一样,不改变熬到退休或者调任。但是他就是要改革,而且是大改,前面的各种制度是第一步,现在他要以效益放在第一位,他明白温和的改革等于没有改,但强硬的改革可能让自己会粉身碎骨,他怕,但知道必须做。

他最终没能给王伯一个答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王伯那枯瘦的肩膀,声音低沉地说道:“老王,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的。”说完,他不再停留,带着女儿骑上自行车,离开了这令人窒息压抑的厂区。

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陈树荣没怎么说话。不过,一路上,见到人就会有人跟他打招呼,询问这事儿、打听那事儿。在清江这个地界儿,制药厂可是规模较大的国营厂,所以大家见了陈树荣,个个都客客气气的。陈薇对此早已习以为常,本想问问父亲怎么去找肖明,可一路上根本没找到机会跟父亲说上话。

车子拐向了沿江的药材码头方向。一靠近码头,景象陡然一变,驳船粗犷的汽笛声不断,远处货栈里传来噼里啪啦的敲击声,搬运工粗声大气的吆喝、板车轱辘的吱呀声交织在一起,这里完全是充满生机的热浪,陈树荣想看到的制药厂,就该也是这样。

就在这片嘈杂的背景音中,一个焦急、带着点绝望的声音,从码头角落里一艘破旧的小船上传来。

“书。。。我的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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