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码头相遇(第2页)
“林师母,这个肯定不会错的,就是陈厂长女儿陈薇的录取通知书,这不还写陈薇收嘛。”
胖女人是副厂长林建国的妻子梁爱莲,邮递员的话让她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嘴里嘟囔了句:“这个鬼丫头,说考大学,居然还真让她考上了。”一股莫名的怒火直接转移到了儿子身上,“你呀,真是个废物。天天跟着人家屁股后面,没见你成绩有半点进步。”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薇薇姐本来就很厉害,我早就知道她肯定能考上。”男孩没有因为女人的话生气,更多的是对陈薇考上大学的兴奋。
梁爱莲对着儿子翻了个白眼,捏着录取通知书,转身的瞬间,朝着院门内大声喊道:“嫂子,嫂子!快出来呀,大喜事,薇薇的录取通知书到了。”她脸上的表情变化,活脱脱现场演绎了川剧的变脸。
李蕙兰闻声走了出来,看到梁爱莲反而是一愣。李蕙兰退休前是制药厂的财务经理。1986年7月,国家发布了《国有企业招用工人暂行规定》,明确废除了“子女顶替”和“内招”职工子女的办法,要求面向社会、公开招收、全面考核、择优录用。陈树荣当即就积极响应国家号召,不但针对规定修改了厂里的制度,而且别开生面地提出了领导干部廉洁制度,里面最重要的一项就是中层以上管理人员的妻子、子女不得从事本厂特殊岗位,如财务、人事、采购等工作。
厂长陈树荣起到了示范带头作用,他第一个把妻子调到了仓库。正巧隔年,李蕙兰因心脏问题做了搭桥手术,医生建议休养,1987年12月,她便提前办理了病退,因此对工厂的上班时间很清楚。梁爱莲原本是供销科的副经理,因这个制度也被迫调到了食堂。按理说这时候,她应该是在厂里准备晚饭的时间。
李蕙兰知道梁爱莲以前就有溜号的习惯,因着她丈夫副厂长的身份,大家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她还是会忌惮李蕙兰,毕竟她丈夫的厂长,平时工作时间看着她都会绕着路走,没想到今天这么正大光明的站在自家门口。
还没等李蕙兰说话,梁爱莲已经满脸殷勤的双手把录取通知书交到了她的手里,并满脸堆笑道:“嫂子,我就说薇薇这孩子从小就是聪明能干,一定能考上大学的,她可是我们厂的骄傲呀,不,是我们县的骄傲,我家这臭小子都已经读初一了,还是跟小学生一样,他要是有薇薇一半聪明,我就烧高香了。”说完还不忘白了一眼一旁的儿子。
李蕙兰对这类奉承的话早已司空见惯,既然是好事,自然也没说什么,而是拿着录取通知书反复查看确认后,笑着回了句:“薇薇这孩子打小就很用功,确实没让我们操过什么心,这回她也算是如愿以偿了,但国端也不错呀,最近听说数学考试考了全班第三名。”
“全班第三名有个屁用,不听话,说什么都顶嘴,”梁爱莲说这话又一脸鄙夷地瞟了一眼儿子,随后又朝着李蕙兰谄媚地笑着说,“薇薇就不一样了,年年第一,还乖巧,我们老林可喜欢你家薇薇了,没办法,她实在是太招人喜欢了。单从基因来说,她就比我们家的强,有你和厂长的底子在,薇薇怎么可能差呢?我刚刚回家那个东西,现在正好要去厂里,我马上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厂长。”
林国端反问道:“妈,你刚刚还好说去舅舅家嘛,不去了?”
“什么去舅舅家,你这打短命的,一天天除了顶嘴还会干嘛。”
“不去了?那我去厂里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
“去去去,你能干什么事,别回头到哪里玩去了,误了大事。”梁爱莲一脸嫌弃地骂道,迅速塞去几张零钱,“找孟婶买冰棍去。”
林国端看着手里的零钱,只好悻悻地走了。
李蕙兰看出了林国端的不悦,小声说了句:“爱莲,国端现在都读初中了,是大孩子了,你平时对着他说话也还是要注意点。”
“小屁孩,皮得很,什么都不懂。我现在就去厂里通报这个好消息。”梁爱莲丝毫不在意。
李蕙兰是看破不点破,而是回了句:“你有事就去忙吧,老陈现在在开会,我待会儿打个电话过去就行了,正好薇薇也去厂里给她爸爸送材料了。”
话音未落,她朝院里一望,脸色骤变,才发现院里的车子被骑走了,她拍着手惊呼道,“哎呀,坏了,这孩子莫不是骑了那辆刹车不灵的旧自行车去厂里了。”
“嫂子别着急,一切有我呢,她是什么时候去的?”梁爱莲瞬间表现得比当事人还急,得知陈薇刚刚出发不久,立刻又拍着胸脯保证,“您放心,一切包在我身上,我现在就去追。”
说话间,梁爱莲已经往外跑了。根本等不及李惠兰拒绝,只好作罢。
此时的陈薇已经骑了一半路。去制药厂的路上需要通过一条悠长的马路,马路两边的梧桐树叶高高地撑出一个林荫道,树影斑驳,投下许多光斑,但地面蒸腾的热气依旧灼人。陈薇沿着熟悉的路线骑行,路过邮局时,她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并往里面望了望,除了几个平常就几个无所事事的年轻人在门口晃**外,没有邮递员的身影。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是回城的青年,暂时没找到工作,俗称“盲流”。
无处安放的青春让这些青年更容易躁动,街头巷尾拿木棍打架的随处可见。他们见到陈薇就像是**期的动物一样,有吹着口哨的,有叫喊她名字的。陈薇吓得立马用尽全力蹬脚踏板。很快,她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前面是一个下坡路。情急之下,她立马把脚挪开,但车子并没有减速,反而加速前进,急得她重重地捏住了刹车,可车子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在多次尝试刹车无果后,她才意识到刹车失灵了。
陈薇已经顾不上脚上是不是新鞋子了,脚尖着地,鞋子在地上拖行了几米,自行车才勉强停了下来。她下车检查车辆,不出所料,果然是刹车坏了。此刻距离爸爸要求材料送达的时间仅剩10分钟。
从家里到厂区的路她太熟悉了,前面不远处便是赣江药材码头,码头过去转弯就到了药厂。走过去再怎么说都不如骑车快,何况天气这么热。时间紧,任务重,她犹豫了片刻,还是重新跨上自行车。
此时的赣江药材码头正传来了客船靠岸汽笛声悠长,同时夹杂着喧闹的人声。一艘货船已经靠岸,挑夫们上身赤膊扛着沉重的药材包陆续地在码头卸货,药材刚到岸上,就有人涌上来。
自从自由市场放开后,药材码头聚集了越来越多的本地药商和外地药客。陈薇为了避开人群,特意转到一个不常走的巷子,她知道那里一向人烟稀少,但她却低估了那巷子的坡度,一转弯便发现控制不住车速,正当她庆幸这巷子平时人少的时候,突然,一个黑影窜了出来。
她大惊失色,赶忙大喊:“麻烦让开一下,我的刹车坏了!”
但为时已晚,“砰!”一声巨响,自行车与黑影正面相撞。当车子快要倒下的时候,陈薇瞥见了撞上来的是一位青年,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且满是补丁的粗布衣衫。情急之下,她只有先从车上跳下来,凭借着较好的平衡力,才免于摔跤,但被撞的那个人却没有那么幸运,他踉跄了几秒还是摔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