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关于漳州的一些回忆(第2页)
李掌柜闻言,当即“咚咚”叩首,额头撞得青砖作响。“方才都是小的胡言乱语,还望大人息怒!”
祁凉没再看他,只将温热的茶盏递回谢清渺手中。“往后,账本若再有含糊不清的地方,便让张泉送到刑部,我让人去好好查查底账。”
祁凉这话一出,地上跪着的几位掌柜脸色更白了。刑部的手段谁不知道?若是真把账册送过去,别说虚报的那点银子,怕是连陈年旧账都要被翻出来,到时候可不是跪地求饶就能了结的。
李掌柜抖得像筛糠,额头磕出了红印:“不敢劳烦大人,小的这就把亏空补上,一分不少!”
其他掌柜也忙不迭应声附和,连声道自己这就回家取银,只求夫人和大人高抬贵手。
谢清渺看了祁凉一眼,见他目光落在窗户的剪纸上,像是对这些人的求饶毫不在意。
她收回目光,对张泉道:“记下各位掌柜该补的数目,三日内交齐。往后账目若再出纰漏,可就不是补银子这么简单了。”
掌柜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谢了恩,抱着账册匆匆退了出去,廊下的脚步声杂乱而仓促,转眼就没了踪影。
暖阁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声。
谢清渺转身,将桌案上散落的账本一一摞好,“今日小年,”她忽然道:“厨房炖了羊肉汤,加了当归和黄芪,暖身子的。
祁凉望着她的背影,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不同于往日的清冷,倒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蓝布封皮的册子。
之前在漳州时,你总爱缠着我,说每次出门都要给你带新出的画本子。”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如今你嫁进国公府,倒被府中诸事绊住了脚,再没见你翻看过那些闲书。”
谢清渺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霍然转过身,恰好撞进他递来的目光里。那蓝布册子被他托在掌心,封皮上的金线在暖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她认得,那是城南书坊新出的画本,前几日路过时还念叨着想去买,竟被他记在了心上。
“夫人待会儿……可否陪我一起,看会儿书?”他问得有些迟疑,尾音轻轻上扬,带着点试探的温柔。
谢清渺接过画本,低头看着那熟悉的封皮,再抬头时,眼底已漾起水光,却笑得无比灿烂,那笑容里褪去了主母的端庄,只剩少女般的天真烂漫。“好!”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将两人之间的沉默烘得暖融融的。
谢清渺想起在漳州的日子。那时他让她唤他“齐公子”,说他是从京城来漳州贩米的商人,一身素色棉袍,袖口总沾着点米糠似的白,瞧着倒真有几分商贾气。
他特意给她备了个小账本,青布封皮,边角用铜片包着,说是要一笔一笔记下她花的银子,等回了上京,便找她那位在京城做大官的父亲,连本带利讨回来。
她那时信了,仗着有这本账顶着,花起他的银子来从不含糊。街头新出的糖画、书坊刚到的话本、绣坊里时兴的花线……看上了便要买,付钱时总扬着下巴说:“记上!回头让家父一并还你。”
他从不驳她,只笑着在小本子上一笔一划记下,末了还会问她:“今日的糖画比昨日的甜些?”
后来她才知道,那本账本哪里是为了讨债。他记着她爱吃西街的桂花糕,要配着城东的雨前茶才够味;记着她看话本时总爱咬着笔杆,看到伤心处会偷偷抹眼泪;记着她绣帕子偏爱用藕荷色的线,说衬得她手腕白……
谢清渺指尖轻轻抚过画本上的字迹,忽然抬头看他:“那本小账本,你还留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