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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终于见到了卓玛(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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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了卓玛的话,伦珠才松开了手,表情十分严肃地说:“进来吧,既然卓玛同意了,你就进来吧。”

桑布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卓玛,她并没有穿假肢,正如阿宽师傅说的那样,她的腿在三分之二处断掉了,卓玛将空空的裤腿压在半截的腿下面。

虽然有心理准备,可桑布还是吓了一跳,表情十分愕然。尽管他已经在竭力控制自己的表情。卓玛还是看到了桑布愕然的表情,她很失望地说:“吓到你了吧,我就知道,当你看到我的腿的时候,一定会被吓到,但我已经习惯了。”

桑布立刻解释道:“不是的,卓玛,听我解释。我只是一时还不适应,因为我一直以为你的腿很正常,可能有点突然,但是卓玛,无论你的腿是不是正常的,都无法改变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我说的都是我的心里话。”

伦珠站在原地听两人的对话有些尴尬,试探着问卓玛:“卓玛,我出去一下,你们谈,如果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可以吗?”

“可以的,伦珠。”

伦珠转身离开了家。

客厅里就剩下桑布和卓玛,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突然阿沃从牦牛袋子里跳了出来,它三步两步跳到了卓玛的面前。由于它的假肢丢了,走路又回到了老样子,一瘸一拐的。

它跳到了卓玛的面前,蹦到她的怀里,此时它又兴奋得像块跳跳糖,用鼻子碰卓玛的脸颊,回头又用舌头舔一下卓玛的下巴,见到卓玛它简直太高兴了。像分别了一个世纪的好朋友终于又重逢了。

阿沃的突然出现让气氛缓和了一下,桑布走了进去,声音极其温柔地说:“自从你突然离开,阿沃特别想你,每次听到门口有车响,它都会跑出去看,确定不是你它立刻会跑回来。你也看出来了,它对你的感情很深。刚才当我告诉它,说我要来找你,你能想到吗?它的两只眼睛都放光。”

听了桑布的话,卓玛紧紧搂着阿沃。有时人的感情可以欺骗,而动物的感情却是最真诚的,掺不得半点假。她在阿沃的眼里的确看到了光。

此时阿沃把嘴巴咧到了耳根上。桑布一直认为,在卓玛的身边,阿沃是最快乐的,甚至比在多吉和自己身边都更加快乐。

阿沃稍稍安静了下来,又开始对这个房间感兴趣,跳到地板上观察周围的环境。

客厅面积不大,布置得很精心,沙发上罩着蓝色的带有莲花图案的沙发罩,脚底下的地垫是红色的八宝纹街头图案,墙上挂着两张唐卡。茶几上放着喝奶茶的杯子和茶壶。还有各种零食,麻花、饼干、月饼。

在地板上平躺着两根拐杖。

卓玛的表情很严肃,眼睛里流露出忧郁的神情,与在草原上的样子大相径庭,那时的卓玛笑容灿烂、无瑕,像阳光照耀下的彩色云朵。

卓玛开口说道:“你看也看了,看完了你就该离开了。如果你看到了我真实的状况却没有立刻离开,我觉得你是在同情我。而看完之后还不离开,我觉得你是在嘲笑我,看我的笑话,所以在我还没有生气之前,桑布,你应该立刻转身离开。”

卓玛觉得一个坐着的灵魂与一个站着的灵魂对话,本身就不平等,一个是在俯视,一个是在仰视;一个灵魂是挺立的;一个灵魂是蜷曲的;一个是卑微的,一个是高傲的。此时卓玛没有了半点自信。

至少卓玛是这么想的,因为此时她觉得自己是蜷曲的、是卑微的。没有了假肢,她站不起来,迈不出半步,她的灵魂被困在了她的皮囊之中。

“你为什么不离开?如果当初你看到的是我现在的样子,你还会喜欢我吗?”

“如果当初我看到的是自哀自怜、自惭形秽的卓玛,我可能不会喜欢上你。我不会离开,我不是在嘲笑你、看你笑话,反而是你的坚强和勇敢让我十分敬佩,无论你现在是什么样子,我以后都不会离开你!”

桑布的目光一直直视着卓玛的眼睛,十分坚定地说道:“我们身体的器官并不一定会伴随着我们一生,我们最早可能会掉一颗牙齿,还有可能会失去部分内脏,最终我们的灵魂会与我们的身体分离,所以人生就是一个不断获得和不断失去的过程。”

卓玛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可她仰起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此刻连站起来都已经成为不可能,她不能再失去坚强和勇敢,如果她连坚强和勇敢都失去了,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故作坚强地说道:“如果我能站起来,能和你平等对话,我也会像你一样理直气壮。但我现在做不到。在我五岁的时候,我就知道黑夜为什么是黑色的,因为它是苦难熬成的颜色,生活为什么是苦涩的,因为经常流眼泪。在五岁那年,我缠着爸爸要和他一起去送货,爸爸同意了,那天我们特别快乐。在路上突然有一辆皮卡车像疯了的野马朝着我们撞过来,爸爸打了下方向盘,当时我还见到车上的人手里有猎枪。他们的车将我们的车撞翻了。我被压在了车底下,后来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等我醒来之后是在医院里,我发现我缺了一条腿。从此我再也没见到妈妈笑过,我还知道我的爸爸死了。”

卓玛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桑布抽出几张纸巾递给她,卓玛却没有接,任凭眼泪哗哗地流着。

“从此我的妈妈陷入深深的自责当中,她每天都会不断地重复:‘我就不该拦着你,不让你和你爸爸一起去送货,你的腿就不会断。’她的每次重复,都像用凿子在我的心里猛烈地敲打。”

桑布想要拥抱卓玛,却被她推开了,她说道:“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如果我接受了别人的同情,以后我就会生活在别人的同情当中。”

“在我十五岁那年,我们村子来了一位村官,他是志愿者,他见到我的情况,建议我的母亲去城里给我装一个假肢。我的母亲为了给我凑装假肢的钱,一直没黑没白地干活。在我十七岁那年,我终于装了假肢。当我终于穿上假肢的那一刻,我特别高兴,那是我记忆里最高兴的一天。可即使我装上假肢,能站起来,能行走了,我的母亲还在自责,事实上我的妈妈是无法接受我缺了一条腿的事实。她说缺了条腿的女人干不了活,嫁不了男人,她把我未来的生活想象得漆黑一片。即使她去世之前,还在自责,死了都没闭上眼睛。”

桑布感受到了那种无力的、窒息的感觉,因为他也经历过,他说:“卓玛,你虽然失去了一条腿,可在你的心里却生出了另外一条腿,比你真正的腿还要灵活的腿。以后我就是你的一条腿!”

卓玛将信将疑地看着桑布,这么多年,她第一次把自己的心声吐露给一个男人,一个她特别有好感的男人。那天她和桑布一起骑在马背上的时候,卓玛的心里是幸福的,她甚至以为能一直幸福下去。可当她从马背上跳下来时,腿上传来一阵剧痛,让她瞬间清醒,她是个残疾人,是缺了条腿的女人,嫁不了男人,她妈妈一直是这么告诉她的。

可卓玛却能感觉到自己已经喜欢上了桑布,她不能也不敢让自己继续陷进去,所以卓玛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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