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刁难(第2页)
闵仪怜立刻答:“王爷不曾派人来见奴婢。”
一整套宝石头面精巧华贵,双手刚接过托盘,却猝然被一只飞来的瓷杯打中。她登时跪地,口中道:“娘娘恕罪。”
“不过几月,你倒也懂得奴颜婢膝,这不是做得很好吗?”淑妃上下扫视她恭顺却不惶恐的姿态,翘唇冷笑,语调陡然一变,“闵氏,你着实不知羞耻!”
敛袖从榻上坐起,淑妃质问:“你当真以为满宫上下都是瞎的?非亲非故,李瑛怎么可能主动将你要去?我原本百思不得其解,后来一想,杨家小儿曾去过山东,且那几日入宫频繁。是他!那时你好歹是皇室定下的内眷,竟敢与外臣有牵扯?光这一条,就该将你杖毙!”
不知对方缘何提起这些,闵仪怜依旧跪得端正,面色谦卑,叩首无话。
淑妃气笑了,表面摆出一副恭敬姿态,内心所想恐怕又是另一番场面。仗着是公主的人,以为她无法责罚么?桓儿上次入宫,还是请她设法将闵氏从公主身边调走。她当然不应,他打的不就是将人弄出宫的主意。
若被陛下知晓……
可气那之后她儿再不入宫看望,只每过些时日照旧令人送礼,皆是一些奇巧物件。她要的是这些无趣的玩意儿?要的是这些迷惑外人的虚假母子情分?即便她将杨俭与闵氏的奸情告知,桓儿依旧没有回应,早知如此,当初无论如何也不会应允这桩婚事。
说到底,桓儿还是怨了她。
前有皇后掌权,后有贵妃摄六宫。不论在王府还是后宫,这些年她就好过了?杨氏夺走她的孩子,死后又连累桓儿被放逐。桓儿要怨,为何不去怨杨氏,而今连一个低贱的罪女,都可以成为母子离心的缘由。
今日她处置闵氏,就是借故试探,桓儿会不会因一个相识不过半载的女人忤逆她。在儿子心中,她这个生母到底还占几分。谁,都不能越过她,无论过去,此刻还是来日。
他永远不可以怨恨、胁迫自己的母亲!
盯着下首纤弱的女子,淑妃面皮抽动,恨声呵责:“瞧瞧,好端端一副头面被你摔成什么样子,于陛下我都无法交代。闵宫人,我该如何罚你呢?”
周嬷嬷应声:“当扭送到尚宫处,由宫规处置。娘娘素来宽和,又顾念旧情,却不能偏私遮掩。”
说罢,立刻上前拖扯闵仪怜。
不料闵仪怜举起托盘,拢在袖中的每一件首饰都完好无损。周嬷嬷恼恨,倾身大力拖拽,闵仪怜却屈身将首饰护住,紧绷着脸被连拧几次都不吭声。
她终于道:“冒着被陛下训斥的风险,舍弃一套头面,娘娘只为要奴婢一条贱命么!用奴婢一条贱命,换取与晋王离心当真值得?”
眼皮直跳,淑妃看着挣扎的女子,又想起贵妃年轻时的风姿,心里呕得要死。想即刻处置,又不甘心真印证,她这个母亲在唯一的儿子心中早没有位置,有的只是一对虚伪薄情的母子在相互利用。
暴怒将杯盏摔下去,她急声问:“说!”
再度跌坐在地,闵仪怜护住托盘,仰首道:“奴婢自知身份低贱,不愿随公主出宫草草一生,宁愿留下博一个来日。这个机会,只有娘娘能给。”
淑妃撇嘴扭眉,即便她不通诗书,多年宫廷生活自能听懂背后之意。
闵氏自诩有几分文采,与其在公主府当一个得力婢女终老一生,不如博取女官之位,这女子心里说不定还想谋求更多。若想留下且不被排挤,扶摇直上,唯有她这处。可她凭什么冒着触怒陛下与开罪公主的压力,要来一个厌恶至极,又曾险些做她儿媳的女人。这不是平白给桓儿机会,还给自己添堵?
毒计忽然翻涌,与其杀了或者将人留在身边,不如塞给庆王,这样她就没有沾手半分。庆王贪财却不好色,若闵氏身死,不仅出一口恶气,还能令桓儿与庆王斗争更狠。若闵氏侥幸活着,更刺激桓儿争储,且隔着大仇,闵氏自己能忍住不刺杀庆王?她恨不得宋国公府也掺和进来,将事情搅得越乱越好。
且就算庆王不收,也能恶心他一次,以报当年这对母子以宫女设计桓儿之仇。
嘴角划过得意地笑,她依旧问:“凭什么?”
闵仪怜叩首答:“奴婢在公主府,怎比得上在娘娘身边更令您安心。届时奴婢的性命,全掌握在您一人手中。”
此刻,为活命只能如此说。
她也的确不能随公主出宫,在宫中才能接触到零星关于庆王的事。不是没有察觉到对方的恶意,唯有留下,留在除贵妃外最有权势的淑妃身边,才有机会复仇。
淑妃一怔,闵氏所言不无道理。
哪怕人在庆王府,在任何她看不到的地方,桓儿都有机会偷梁换柱将此女藏起来。她酸涩又欣慰,即便分离十年,最了解儿子的只有她这个生母。
若人在身边,桓儿也能多来宫中看望。她有的是手段令闵氏听话,待修补母子关系,令桓儿对其失了兴致再处置不迟。
她既要又要,摇摆不定,哪一条路子都想尝试,最后索性大度地将“选择”留给闵氏。慧空上师不是说你身怀福运,那就看看这次公主的生辰宴上,你能不能从庆王手里脱身。
若真如此,她就如闵氏所愿,赏其一口饭吃。
从万安宫出来,日头刚升。袖下已生瘀青,闵仪怜端着沉重的托盘,路过一处园子时站了片刻。
满园枯枝,眸中却久违地盈满生机。
漫长的冬日终究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