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试探(第2页)
叩门声忽而传来。
梅川香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端正挺拔的男子,目不斜视,拱手问:“可是闵知县的家眷?”
梅川香回礼,一双大眼睛盯着对方,并不主动接话。
男子又道:“世子在隔壁包房,愿帮知县这一小忙。”
福了福身,梅川香恭敬问:“婢子这就与小姐回去将老爷请来。或者,请世子过县衙一叙?”
一道温朗沉缓的声音从隔壁透来:“不必麻烦,闵小姐在对面与我说罢。”
主仆二人对视,梅川香将椅子搬到隔着两间包房的薄木板旁,闵仪怜一掸袖袍,端方坐下,轻声道:“世子。”
杨俭呼吸微滞,却另起话头:“当日初到临清,幸得小姐提醒,才没有被地痞蒙骗,一直没有机会还出手之情。今日偶然听见小姐的谈话,杨家几代从军,若论骨伤,哪个比我更了解?我可修书一封,请宫中赐药。”
在他心底,上次送软膏是对于他鲁莽缉拿刺客,以致牵扯到她,令她受惊又受伤的赔礼。是另一桩事,与现在所谈的并不冲突。
几个呼吸后,闵仪怜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世子,这实在是……不敢担待。”
“小姐以为,恩情是可以被衡量轻重的吗?当日随口提醒于你来说是小事,如今寻一盒药膏于我亦是。父亲常教导,不能忘记别人待你的好,自持身份以为理所当然,还望小姐全了我这份心愿。”
那有力铿锵的声音穿透木板,传入耳中分外清晰。闵仪怜唇角一抿,又慢慢绽开。
“可是家中母亲生病?”他问。
“并非,是……父亲的一位故交。他一家本要来山东看望,路上他的独子不慎跌折腿,伤口化脓极为凶险。我全家自也是焦急万分,四处寻医问药。世子慷慨相助,小女不敢自专,需回去请示父亲与母亲。”
她起身拜退,出门朝那名护卫再谢,才往家去。
不枉连日派人蹲守杨俭喜欢去的茶馆酒肆,今日才能“巧遇”。若对方真存着心思,必不愿见赵松伤好,即便出言相帮,也只是口头允诺。
是否要接受杨世子的好意,的确要与家中商量。
车轱辘咄咄作响,马车刚停在后门,巷口又传来一阵马蹄声,又急又沉,紧紧密密。
她正站在车上,一手搭住梅川香准备下去,来人已拉紧马绳急停。
杨俭骑高头大马,戴大帽,脚蹬缎靴,着一套墨绿云纹直身,腰间一条金嵌珠宝螭头绦钩腰带。他单手扯住缰绳,浓密的眉眼捎着急色。
看着愣在车上的闵仪怜,他眼瞳微缩,又移至梅川香身上,另一手攥紧一只白瓷小瓶,往下递了递:“我忽而想起此次过来,父亲将它塞在我的箱笼里,先前没能想起。既然他伤得重就先拿去用,其余的十日之内必能送达,约莫三瓶就能大好。闵小姐,莫再伤心了。”
最后那声音轻轻的,柔柔的,似在安抚又似在自语。
梅川香亦呆愣在原地,直到手被轻轻一按,才转目看自家小姐,以眼神询问该不该接下。
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直白的,丝毫不掩饰的情感,闵仪怜轻咬红唇,旋即稳稳接住自家小婢女的手下车。仰头看杨俭,深深一拜,垂眸道:“还请世子入府,我请父亲母亲一起拜谢。”
看着面前俯首的少女,他只能看到那一头浓密乌黑的发,一支金镶玉步摇轻轻打颤。雪青纱衣下消瘦的肩,随风荡起的白线裙。
头一次对一个姑娘心生好感,他便想寻由头多看看她。她是怎样的人,叫什么名字,平日又喜欢做什么。
可寥寥三次相见,第一次他只闻其声,自己不过是她随手相帮的生意人。第二次他身份明了,亦知晓她原是知县的女儿,却惹得她满面是伤,特地夹带药膏在箱笼,她却没有用。若用了,不会直到今日还能看到一点极其浅淡的痕迹。
这一次,她依旧恭敬有礼,进退有度,虽温润却也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