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危局(第2页)
在山西时他就听过闵守节此人,当真好名字。
其治下清明,仁义却不过慈,在家乡也很有名望。这次若其知趣,他不介意提拔闵守节,先在地方磨砺几年,再调入京师为官。
公羊先生虽有大才,到底不是做官员的料。
知府并其叔父,从东昌拿走多少钱粮到庆王府。几人臭味相投,腌臜事做得不少,但他手里的证据还不足以撼动对方。
故而,他选中了一个人。
官船停至码头,东昌府一应大小官员俱在下首。今日凉风自东来,吹散河面朦胧的雾气。
诸人仰面,只见甲板上站数名官员。被兵士拥在中间的为首者,其人穿大红纻丝袍,脚蹬皂靴,腰佩玉带,踱步下船,在知府面前站定。
步伐稳健,气度威仪,便是晋王。
闵守节立于知府身后,目不斜视,两手并拢做恭敬状。
往日当惯土皇帝的知府大人,此刻正肥手作揖,一俯身朝李桓行拜礼。因过于弯折,金带在腰上勾勒出一圈赘肉,补子上的云雁瞬间被撑得浑圆。
恰立在后面,闵守节猝然被挤,不觉倒退半步。两道锐利的视线若有似无从面上扫过,直至知府命令上前,他才再做一拜,眸色平寂地抬眼,请晋王及一众随行官员赴宴。
李桓微一颔首:“闵知县?本王在京师就听过你的贤名,当年殿试父皇也夸你有一手好字。去岁上的请功折子,略听一耳朵,东昌有你这般人物,是百姓之福。”
知府仍旧低着头,面上笑容微僵,暗自将牙齿咬得发酸。去岁那道折子他可是居首位,先将自己狠狠夸赞一遍,末尾再自谦几句,其余诸人只是顺带提过名字,以彰显他对下属的大度。
晋王说话如此直白,是在明讽他抢功?若不是在京师的叔父特地写信要他安分行事,不要让晋王抓到把柄,令庆王殿下为难。否则,谁要与其卑躬屈膝。
“王爷慧眼。闵知县是显顺十三年的二甲进士,赴任临清已三年有余。有他这般得力的下属,下官倍感宽慰。此次筹备宴席与挑选王爷下榻的府宅,皆是由闵知县亲力亲为呐。”
交叠双手,闵守节恭顺在旁听候,只道一句“下官愧不敢受”,依命备来车马为一行人接风洗尘。
李桓面容端寂,提摆踏上马车。粗糙的指腹按在眉心,他闭目养神,周遭一片阒静,忽而久违地想起杨皇后,那位抚养过他的女人。到头来,却连最后一面也未能见上。
闵守节为众人备下的府宅,正在县衙后街。
李桓居主位,知府陪坐。
巧的是,闵守节却越过知府的一众属官,被他特意安排到另一侧。席间推杯换盏,言笑晏晏,李桓温煦,诸僚渐也少几分拘束。
闵守节并不是一个十分能喝酒的,强忍饮过几杯,登时满脸通红。只盼这场宴席能让那位消火,让百姓头上的重税能稍稍减轻。
至于女儿先前猜想,合伙踢掉他的上峰……
三年共事,知府为人各自心中都有数。能将其下狱,定是大快人心。临清眼见繁华,日后啊,愿百姓盼来的都是好日子。
怎料,席间那位青衫长史突然将他叫了去,令他明早登府拜见。
宴席结束,他轻声叹息,还是躲不掉招揽。今日刚下船,晋王与知府夹枪带棒打了来回,话里话外拿他做枪头,一副无所顾忌的做派。
还是与女儿商量一番更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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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院已收拾妥当,李桓通身酒气,微微后仰靠在黄花梨透雕靠圈椅上。余光瞥见公羊青雄进来,随意摆手:“方才席上那小儿留下两个人,遣回去。”
人?
公羊青雄立时明白,东昌知府贪图好颜色,府上供养各色舞姬,时常当作人情送出。对方更非挑衅,只是想借此与王爷缓和一二。
却拍在马腿上,可见并不了解他家王爷。
他是王爷在山西收的幕僚,虽为心腹,当年的旧事主子却不愿谈及。
他凭门路探知到零星碎片。
王爷被贬前一夜,恰逢先皇后暴毙,又有传言说当夜王爷与先皇后的一名婢女厮混,气得皇上吐血昏厥,醒来立刻将儿子逐出京师。其中种种细节,非同寻常。
多年来王府的后院还空着,王爷不是没起过纳美的念头,只是最后都不了了之,这对争储毫无利处。待明年正妃入府,一切就都明朗了。
至于这位闵知县,王爷势必要收作心腹。想躲,又能躲到哪里去。随手召来一名暗卫,他叮嘱:“即刻潜去闵宅,将知县的言行都记下来。”
往后安宁的日子,只怕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