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分合(第2页)
“第一个,就是大家之前想的,整体搬迁。国家出钱,给大家一个全新的、安全的生活环境。这是最快、最稳妥的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陈晓峰。
陈晓峰的脸色依旧苍白,但他站得很直。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第二个办法,”张专家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和沉重,“就是……自救。”
“我们要用科学的方法,来为这片土地‘解毒’。这是一场漫长的、耗资巨大的、甚至……不一定能百分之百成功的战斗。”
他打开了投影仪,幕布上,出现了一套极其复杂的治理方案。
“……我们需要打更多的勘探井,摸清整个地下污染团的范围和走向。然后,进行‘抽出-处理-回灌’作业,也就是把毒水抽上来,用活性炭吸附、微生物降解等多种技术进行净化,再把干净的水重新灌回地下。”
“对于被污染的土壤,我们要进行‘植物修复’。种植像‘蜈蚣草’这样能超量富集重金属和有机污染物的特殊植物,等它们长大了,再统一收割、焚烧。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三年,五年,甚至十年……”
“这期间,所有的生活和生产用水,都需要从几十公里外的水库,重新铺设管道引过来。合作社的所有产业规划,都必须全部推倒重来,转向那些不依赖本地水源的项目,比如……林下经济、特色手工业,或者电子商务。”
张专家说完,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选择第一条路,意味着可以立刻得到解脱,过上安逸的生活。但代价是,永远地,离开这片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
选择第二条路,意味着要留下来,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充满未知和艰辛的战斗。他们可能要付出几代人的努力,才能让这片土地,重新恢复生机。
这是一个比“去”或“留”,更残酷的抉择。
它考验的,不再是谁更自私,谁更大义。
它考验的,是这个刚刚才被重新凝聚起来的集体,到底有没有勇气,去面对一个漫长而黑暗的隧道,去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可能要等到子孙后代才能看见的“光明”,而付出一切。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都落在了那个刚刚从鬼门关回来的年轻人身上。
他们等着他,做出最后的决定。
陈晓峰看着那一双双充满了迷茫、恐惧和期盼的眼睛。
他想起了那碗凉透了的鱼汤,想起了那张写着“勿寻”的纸条,想起了那块刻着“战洪”的石碑,想起了那桶被他一口喝下的“毒水”。
他缓缓地,走到了会场的最前面。
他没有说话,准确说……在一次次地打击面前他已经足够疲惫了。
他不知道还能相信谁,他以为,或者说他曾以为大家会一直团聚,可只是一点点的水就把他们打倒了,当然,也把自己打倒了不是吗?更别说一切都是自己导致的!
……
“我不知道,你们自己决定吧……但我会一直留下来解决问题。还有要走的……找村委写说明书,我们会给盖章。”转身的陈晓峰像是感觉一个……善人的落幕。
此刻他已经不再想强迫人们用科学的方式解决问题,他觉得自己已经无力在组织那么多人了,他已经花费够多的时间,精力,钱财乃至——他这条命。
他只想要解决自己的问题,哪怕时间很久,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乃至十年。
陈晓峰说完那句“你们自己决定吧”,就转身,走出了那顶充满了各种复杂情绪的帐篷。
他的背影,不再像之前那样挺拔,反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萧索和疲惫,像一棵在寒风中落尽了叶子的年轻的树。
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回了医疗站那间属于他的、小小的铺位。他拉上帘子,将自己与外面那个喧嚣、纠结的世界,彻底隔绝了开来。
他没有力气再去争辩,也没有心情再去描绘蓝图。
他用自己的命,给了所有人一个“再信我一次”的理由,却没有任何理由要求他们留下……他们可以离开,可以去更好的地方。
村民们看着那个落寞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张专家展示在幕布上的、那两条泾渭分明的、通往截然不同未来的道路,他们的大脑,都像生了锈的齿轮,艰难地转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