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分房(第3页)
“我……”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也没有意见。”
他看着柳柔,那个给了他母亲般温暖的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串挂着蓝色小狗的钥匙。
“柳姨,爸,”他走到他们面前,“你们说的对。我太年轻了,村里的事,太复杂。我……我管不了。既然国家解决,明天,我就回学校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熟悉的面孔,最后,再次落在了那座远处的石碑上——
“合作社的法人,我辞了。”
“‘德水坝’……就交给国家。我相信,他们会比我,建得更好。”说完,他没有再看任何人的反应,一个人,默默地,走出了那顶充满了喧嚣和希望的帐篷。
他走进了那片夕阳下的废墟里。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打了败仗的将军。
他战胜了洪水,战胜了周达追,甚至战胜了人心的第一次考验,但他最终,好像还是输了,但是他总不能……拒绝这个时代往前走,拒绝那张盖着红章的、不容置疑的、通往“更美好生活”的……时代单程车票。
河道上,他坐着,反思着觉得是被爷爷影响的太深了,太想要守护这片天地,以至于他知道,当村民们欢天喜地地搬进新村的那一刻,竟然是痛的。
那个维系了几百年的、充满了“人情账”和“老规矩”的城西村,那个爷爷用命守护的“根”,也许……就将彻底地,从这片土地上,消失……
陈晓峰说要走,但并没有真的走。
他只是需要一个空间,一个不被人打扰的、可以独自舔舐伤口的空间。那片被推平的陈家老宅地基,就成了他的“流放地”。
他辞掉了那个只当了不到十天的“法人”,把合作社的印章、账本,连同那张盖着红章的搬迁文件,一并交给了父亲陈明远。他把自己,从这场轰轰烈烈的“新时代”里,彻底摘了出来,变成了一个局外人。
他每天做的事很简单:天亮了,就去河边坐着,看着远处已经开始勘探作业的工程队,一看就是一天。天黑了,就回到临时搭建的帐篷里,蒙头睡觉。
他不跟人说话,也不理会任何人。柳柔和王婶送来的饭菜,他吃,但吃得很少。陈明远来看他,他也只是点点头,目光空洞地望着河面。
他像一个提前进入了晚年的老人,所有的锐气和**,都被那张红头文件给抽干了。
村子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整体搬迁”的消息,像一针强效兴奋剂,让整个城西村都陷入了一种奇异的、躁动不安的狂热之中。
每天,村民们不再去关心田里的淤泥,也不再去义务地修补道路。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讨论的只有一件事:分房子。
“……我听说,新村的楼房,有八十平的,也有一百二的。咱们家五口人,咋地也得分个大套的吧?”李翠花嗑着瓜子,眉飞色舞。
“那可不一定!文件上说了,得按原来的宅基地面积算!俺家老宅子大,肯定分大的!”赵四得意洋洋。
“面积大有啥用?位置不好也白搭!俺得想办法,分个朝南的、楼层好的!”
为了能在未来的“分房大战”中占据有利位置,村民们开始用他们最熟悉的“乡土智慧”,进行着各种盘算。
有人开始偷偷丈量自家的宅基地,把墙角往外挪了半尺;有人开始翻箱倒柜地找几十年前的老地契,试图证明自家祖上阔过;更有人,开始给负责登记的村干部和部队联络员,悄悄地塞烟、送土特产。
那套陈晓峰试图建立的“新规矩”,**然无存。
那杆刚刚才立起来的“人心秤”,被扔在一边,落满了灰。
村子,又回到了那种最原始的、**裸的利益博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