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传善(第4页)
火辣辣的疼!
那些理直气壮的抱怨、七嘴八舌的算计,此刻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音都发不出来了。
人家柳柔,算起来还是个“外人”,一个后来的媳-妇。她都把自己的棺材本、把前头那位留下的念想钱都拿出来了,就为了堵住大家的嘴,为了护着一个跟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他们这些土生土长、沾亲带故的爷们、娘们,还有什么脸去算那些鸡毛蒜皮的账?
张大牛本来趁着众人上头的时候准备逼宫,他都拿好了纸笔,地契了,可现在,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此刻慢慢地褪了色,变成了灰白……
完了完了,他有点想打退堂鼓,但是这个退堂鼓能不能打成功他先不考虑,他只是想到,如果他打了……后果一定是他娘要打断他的腿,真骂他孬种,没种了。
可是……他一要抬起手,看着那本薄薄的存折,又看看被柳柔护在身后的、嘴唇紧抿、眼圈通红的陈晓峰,他感觉自己的心窝子,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剜了一下。
忽然,他猛地抬起手,把那张写好的纸撕碎,直接扔到高空后,朝着自己的脸,狠狠地抽了一巴掌!
“啪!”
声音清脆响亮。
“俺……俺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他粗声粗气地吼道,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懊悔和羞愧,“陈站长,柳护士……俺……俺不要钱!俺家的田,俺自己平!挖机现在不是炸了吗?俺就用手刨!俺要是再多说一个字,俺就不是人!”
李翠花也拉着自家孩子的衣角,低着头,脸红得像块烧红的炭。
李老汉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上前,把那本存折从石磨上拿起来,哆哆嗦嗦地往柳柔手里塞:“柳丫头,使不得,快收回去!这钱……这钱烧手!俺们……俺们不能要!老陈家为了这个村,爹都折进去了,俺们要是再拿你们孤儿寡母的钱,俺们死了都没脸去见老村长!”
就在这推来挡去、一片混乱的时候,一个瘦弱的身影,从人群外围,默默地挤了进来。
是王婶。
她怀里,依然抱着那件被她视若珍宝的旧蓑衣。但她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悲凉和无助,而是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平静而坚定的光。
她走到石磨前,没有说话。
她只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小心翼翼地,将那件蓑衣,平铺在石磨上。然后,她伸出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开始摸索蓑衣的内衬。
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只见她从蓑衣最里面一层、一个用油布缝起来的暗袋里,掏出了一个被手帕层层包裹着的小布包。
她一层一层地打开手帕,手在微微地颤抖。
最后,布包里露出的,是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毛了边的旧钞票,还有几张崭新的百元大钞,以及……一只小小的、银质的长命锁。
“这是……这是俺当家的走的时候,矿上给的抚恤金,还有这些年,俺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点钱。一共……一共是三千二百块。”
王婶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颗石子,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这长命锁,是俺娃走的时候戴着的……”她用指尖轻轻抚摸着那只已经不再光亮的长命锁,眼泪无声地滑落,“俺本来想着,等俺死了,就让这锁跟着俺一起下葬,到那边,好跟他们爷俩有个交代。”
她抬起头,看向陈晓峰,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笑意,一种含着泪的、比哭还难看的笑。
“晓峰……不,儿啊……”她改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慈爱和骄傲,“你认了我这个干娘,俺……俺这辈子就值了。这钱,这锁,俺留着也没用了。你拿去,都拿去!给村里用!给咱家……盖新房用!”
她把那笔钱,连同那只沉甸甸的长命锁,一起放在了陈明远那本薄薄的存折上。
钱不多,甚至有些寒酸。
但那一刻,在所有人的眼里,那三千二百块钱,比金山银山还要重。
因为它里面,裹着一个寡妇半辈子的血泪、思念和对未来的全部托付。
“王嫂子……”柳柔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陈晓峰看着王婶,看着那只长命锁,他猛地跪了下去,朝着王婶,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干娘!”之前的多少带一点息事宁人还有心疼,可这一次,他喊得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