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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儿啊
周达追像一条被抽了筋的死狗,带着他那伙同样蔫了的壮汉,灰溜溜地爬上了面包车。那辆半新不旧的车子发动时,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重的黑烟,像一个尴尬而憋屈的屁,宣告着这场闹剧的收场。
村口,暂时恢复了平静。
阳光依旧明晃晃地照着,但城西村的村民们,却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刚刚同仇敌忾赶走“外敌”的短暂团结,像退洪后留下的烂摊子。
太阳一晒,就迅速露出了底下湿漉漉、坑坑洼洼的斑驳。
陈晓峰将手机揣回兜里,那段录音带来的胜利感,在他心里停留了不到三秒,就被一种更沉重、更疲惫的感觉所取代。
刚才那一仗,他赢的不是周达追,而是赢在了人性最基本的趋利避害上。他用一个更大的“恐惧”,压倒了对方眼前的“贪婪”。
这种胜利,不光彩,但有效。
可当他转过身,面对自己村里乡亲们的眼神时,他知道,这一套,不好使。
“晓峰啊……”
李老汉的声音,像一把生了锈的锥子,第一个刺破了这层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拄着那根从河边捡来的、被水泡得发白的树枝,一步一挪地走到陈晓峰面前。
他另一只手里,死死抱着那个用布包裹着的、已经裂了纹的骨灰坛。那坛子,比他自己的**还重要。
李老汉抬起那双浑浊得看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陈晓峰,嘴唇哆嗦了半天。
“晓峰……你是个好娃,这俺知道。你救了村子,救了大家伙儿的命,这俺也认。”
他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可……可俺家那坟……”
他扭过头,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那条被挖开的、现在还流着浑浊泥水的引水渠,“那的方……那的方原先是俺爹娘躺着的地方。现在……现在洪水过后,肯定会成一条臭水沟了。”
他把怀里的骨灰坛,往前递了递,像是要让陈晓峰看清楚。
“坛子是保住了,可俺爹娘的魂儿……没地方去了。他们老两口,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就认这块地。现在地没了,让他们上哪儿安身去?晚上……他们会不会托梦来骂我这个不孝子,连个睡觉的地方都给他们弄没了?”
李老汉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是平的,没有起伏,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但诡异的是,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远处的机器声这时候也恰到好处地停止了。
刚还同仇敌忾的村民们,和陈晓峰对视间,像一群被戳破了的气球,瞬间蔫了下去。
这种平静,像一把钝刀子,在陈晓峰的心上来回地割。
在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人。他们不怕死,不怕累,但他们怕死后没个安生地方,怕成了孤魂野鬼,怕对不起祖宗。
李老汉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了他们最软、也最怕的地方。
“还有俺家的……”
“俺爷的。”
“俺姥……”
问题随着一个出现,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还有俺家的田!”
还有人偷偷说起了田地,嗓门很大,一下就认出来了是张大牛。
众人瞧过来,张大牛也不怕,立刻走了上来,他没李老汉那么“文”,他直接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冲着陈晓峰吼,“晓峰!俺大牛不跟你扯那些虚的!俺就问你!俺家那十亩最好的水浇地,被你一锄头下去,豁成两半!现在那水渠还在那儿杵着,地是彻底废了!这事,你说咋办?你别跟俺说那些大道理,俺听不懂!俺就知道,俺家下半年的口粮,没了!”
“还有房子!王婶家的房子!”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