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账单(第2页)
骂声此起彼伏。
但周达追带来的那伙人,却个个抱胸冷笑,摆明了是来撑腰闹事的。
陈晓峰却一直没有说话。
其实,眼下洪水的物理威胁算是过去了,底下的塌陷也即将要过去了。
可洪水退去后,露出的不仅仅是土地,还有人性最丑陋的河床。
他能预感到,人性中的暗流、利益的纠葛、以及灾难过后**裸的生存压力,很快将成为新的“洪峰”,冲击城西村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秩序。
而这正是人们所擅长的人性发挥啊——
于平凡琐碎中见惊雷,于人性幽微处见深渊。
恐怕,未来要引爆这些“脓疮”的地方还不少。
所以,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账单,然后抬起头,看着周达追那张写满贪婪的脸。
“周村长,”陈晓峰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冷冽,“挖掘机的事,我认。油钱、人工费,我们给。但是,要按照市场价,至于农田赔偿款和黑子哥的事,我们还要商量,农田赔偿你是怎么算出在我头上呢?”
“怎么算出来的?”周达追旁边那个拦路的村民跳了出来,指着陈晓峰的鼻子骂道,“就是你!你个毛头小子,瞎指挥!在我们村东头挖的那条破沟,是把水引走了,可他妈的把我们下游那几亩最好的水田全给冲了!淤泥堆了半米高!这笔账,不算你头上算谁头上?”
“就是!明明水到你们这边的,我们上游压根不会有问题!就是你非要做这个那个!害得我们田都被淹了!”
“……”
这边七嘴八舌,根本插不进去嘴。
后侧的指挥员却和专家皱了眉,事实上,他们抗洪救灾,尤其是抗洪这件事,大规模的自然灾害过后,类似的利益纠纷非常普遍。上游泄洪导致下游受淹,临时改造工程对局部造成损失,这些责任的界定往往非常复杂。在缺乏统一协调和法律依据的情况下,很容易演变成村与村、人与人之间的互相指责和“算账”。尤其是在大家都遭受了巨大损失,急需补偿和恢复生产的时候,这种矛盾会变得异常尖锐。
陈晓峰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很重要,可是如果真说起来他不做会不会很快被淹没,那肯定是不会一下被淹没的,增加的必然是他们来此的工作量,可以说是因为有了陈晓峰的提前预判,他们才能到这里游刃有余的解决很多问题,然而……
现在这样的情况,可以说是必然发生的结果。
“我们继续做,先把最要紧的事解决了。”
指挥员说完,几个战士们接着干,而陈晓峰则在七嘴八舌中忽然心猛地一沉记起来一个事儿。
当时为了快速分流,确实在城北村的一个相对开阔地带开挖了一条临时引水渠,当时情况紧急,他只考虑了宏观的水流走向,对于局部几亩田地的影响,确实……忽略了。
或者说,他认为在保全整个村庄的大局面前,牺牲局部利益是必要的“代价”,但现在,这个“代价”,变成了一张冰冷的、带着勒索意味的账单,找上门来了。
“那也是大家一起同意的,怎么能全算我一个人的头上?我为了救你们整个村子!”陈晓峰试图讲道理,但是——
“少他妈跟老子说这些大道理!”
对方根本不吃这套。
周达追更是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我只知道,我们的田被你淹了,作为村长我也不得不跟你翻脸,今天你赔也得赔!不赔也不可能!总之,一分钱都不能少!今天拿不出钱,这挖掘机……你们也别想再用了!把挖机先交出来!”
他说着,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那伙壮汉立刻散开,却不是找他们的挖机,而是将正在不远处作业的那台军用挖掘机和灌浆设备围了起来,一副不给钱就不走的架势。
这下弄得,驻扎的部队战士们立刻警惕起来,李队长带着人上前,厉声喝道:“你们想干什么?冲击军事救援现场,是违法的!”
“违法?”周达追冷笑,“解放军同志,我们尊敬你们。但这是我们村跟他们村的民事纠纷。他欠我们钱,我们来讨债,天经地义!你们总不能拉偏架吧?”
他很聪明,把问题限定在“民事纠纷”的范畴里,让部队不好直接干预。
“可我们还需要解决问题!需要用到挖机!你就是在阻碍!让你的人——撤离!”
伴随李队长的话,现场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到了极点。
陈明远也气得浑身发抖,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话,想起了儿子这几天的付出,想起了那些死去的乡亲,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猛地抄起身边的一把铁锹,就要冲上去跟周达追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