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第2页)
只知道那是他的真知、见地、独醒都不能解决的,硕大无朋的东西。
而沈秋山在了解简丹的遭遇后,更坚信池春雷案有问题,方术说的是事实。
但是他这样一个空降干部,在江平县势单力薄,阻力重重。想要翻案、整治,必须拿出不容反驳的证据,他决定从池春雷案入手。
曲线救国的路,沈秋山在十四年前就走过了。
福利院距离检察院不算远,在江平县任职的那两年里沈秋山和方术时常接触。
沈秋山怜悯他的遭遇,怜悯他小小年纪就执念深重,尝试着想开导他,有空就会去福利院看望他。
夏天灼热而漫长,午后的阳光总是浓稠沉重,唰啦啦砸下一地破碎的光斑。
福利院后院长满了野草,一到夏天就有数不清的蚊蝇。拿起一个石头扔进草丛,蚊虫便从草丛中溅出,翻滚鼓荡,像烟雾一样浓郁。
有时候虫鸣如沸,甚至盖过了沈秋山说话的声音,于是他便停下来,无奈地微笑,方术的躁郁就是在这样的微笑里慢慢变得平和。
沈秋山注意到方术总逃学,觉得他需要补课,每次从临江回来就会带笔记给他。
沈白也记得那个时期,记得父亲被下派江平县那段时间每次回临江,离开时会拿一些自己已经用不到的笔记。
当时沈白没想那么多,他所在的市重点在师资力量雄厚,他成绩又总是名列前茅。沈秋山在临江工作时,也会有同事拜托他借沈白的学习笔记,复印给自己的小孩儿看。
沈白不知道自己和方术的连接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
那年陈细妹的忌日,沈秋山开车带方术去看东宇大厦。时值黄昏,他们把车停在沿江路,望着龙江对面。
夕阳洒在江面上是烈烈的红,像新剥的骨肉看一眼就疼痛。大楼隔着江,崭新、锋利的墓碑遥遥伫立。
“看他起高楼,看他宴宾客,看他楼塌了。”
沈秋山看着东宇大厦,对他说:“方术,有盖楼人,就有拆楼人,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屹立不倒的。”
“你现在看东宇大厦会觉得它很大,但是它没有根基,罪恶在这片土地扎不出坚实的根,再大也不过就是海市蜃楼。总有一天,关于它的一切都会被推倒、摊开,在阳光下接受审判。”
“文明会进步,法制会完善,这或许要花很长时间,虽然很慢,但一直在变。就像我们没办法看到钟表里的时针在动,但时间确实在走。”
方术看着被夕阳染红的东宇大厦,仿佛它真的成了海市蜃楼,成了叠影重重的幽魅浮城。过了许久,他说:“我能看到。”
沈秋山转头:“什么?”
方术:“我能看到时针动。”
沈秋山看着他不说话了,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方术身上异于常人的地方,不仅仅是不爱说话。而是非凡的洞察力,和近乎偏执的专注。
当天晚上,沈秋山在笔记中这样写。
“方术是一个异常的人,异常这个词也许不太好听,但我认为它是一个非常中立民主的词,它舍去中间普通平凡的大部分,只取稀有的两端。稀有不是贬义词,方术也不是坏孩子。”
就是那本沈白虚构出来迷惑徐天闻的笔记,那本出现在沈白的想象中的工作笔记。
这件事多少带点像天方夜谭一样的奇幻色彩,十四年前的沈秋山像一个万能创世主,创造出了十四年后沈白的虚构之物。
那本笔记在沈秋山死后,没有被徐天闻收缴,一直在方术手里。
很快,沈秋山在江平县的任职期满。他走后,方术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快,疼得尖锐精深。
沈秋山是他执念的显化,在没有任何人回应他的时候,只有这个人几乎是没有任何缘由地相信他说的话是雪亮真言。
那段时间沈秋山两地奔波,没有注意到方术在极大的痛苦中活着。
与生俱来的悲观让方术觉得沈秋山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放弃,而自己会像以前一样回归孤独。那天,他把在福利院找到的老鼠药倒进牛奶里,准备喝下去。
就在这时,沈秋山站在窗外喊他,站在爬藤影中喊他的名字,说:“方术,我买了套乐高,你要不要去我那里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