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第1页)
方术看着他,下一秒,眼睛猝然睁大,他意识到眼前的情景和在烂尾高架桥那次多么相似。后退,助跑,冲刺,沈白打算跳过两栋楼之间的空隙,朝自己奔赴而来。
几乎所有人对沈白的第一印象都是专业严谨、冷静理性,只有极少人能看透表象,看到他骨子里的疯狂和决绝。
方术讶异地看着他,不同时空中,两张相似的脸庞在他眼前重叠,同样的不顾一切,同样的奋不顾身,他终于开口,制止沈白:“下楼,我们都下楼。”
沈白的威胁再次奏效,他停下脚步,看了方术一会儿,确认他不会跑,便转身顺着楼梯下去。
很快,他们各自从漆黑的门洞出来,走出废墟,分身跋涉的相遇后的对视中,时间开始逆着光往后退去。
从混乱到秩序,从碎片到整体。那些原本散落在角落里东鳞西爪的信息,全部被强劲的力抓起,原貌轰然成型。
当年,陈细妹死后没多久,方术就被父亲丢回了外婆家。
事发当天方术本来就在发烧,受了刺激后病了许久,他清醒过来之后跟外公外婆说了他看到的事实。可是没人信他的话,大家都知道他跟正常人不一样,认为他是发烧把脑子烧得更坏了,认为他是接受不了被母亲抛弃的现实,所以编造出了这样的话。
但外公外婆在听他说了许多次之后,还是将信将疑起来,带他去上访。
上访是法律赋予老百姓的权力,为此设置了信访办,在网络并不发达的年代,信访制度是底层人民最后的维权手段。
然而越级上访是当地官员最为头疼的事,它打破了分级管理的秩序,是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家丑外扬”。
为了遏制上访问题,在零几年的时候,很多村庄以及县城的墙上甚至经常刷着白色大标语。“一人上访,全村遭殃。”
将威胁和连坐写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们的上访从一开始就没有受到过重视,接待人员十分怠慢且敷衍。
在那个年代,甚至直到现在,这种情况在低级别的公务员中仍十分常见。它的存在理所当然,是等级制度中被压抑后的反动,是因权力十分难得而必要的施展。
本来就十分微小的权力,如果不发挥其最大的功效便形同虚设,在他们看来浪费权力比浪费食物可耻。
他们虽然面目可憎,却实在算不上是多恶毒的人。他们只想一点点消磨你的时间和耐心,从你的无计可施中汲取一点作恶的乐趣。
他们手上的那点权力不足以让他们“利己”,但可以拿来“损人”。毫无疑问他们是“怕硬”的,但这不妨碍他们时刻想着“欺软”。
方术和外公外婆的上访没有引起信访办的注意,但却很快就成了另一批人的重点关注对象。有一次他们刚在车站买好票,就被人拦截带走了。
带走他们的是截访人员,信访办的任务是解决上访者的问题,而截访人员则是解决上访者本人。设了信访又设截访,两套体系徒增成本,却没有人想真正解决问题。
那时有句话叫“寻衅滋事是个筐,啥都可以往里装。”。面对不配合的民众,寻衅滋事是一个万金油罪名。
可方术和外公外婆的情况比较特殊,面对两个老人一个小孩儿,他们一不敢关,二不敢打,三不敢骂。
地方政府有一笔名为维稳费的支出,就是用来应付这类上访者,先轻声细语地劝慰,再好吃好喝地安抚。
S那时候还太小,他仍跟着外公外婆一次次往县上跑。慢慢的,他开始察觉不对劲。
外公外婆脸上的伤心越来越少,被截访人员的大鱼大肉养出来的红光越来越多。到最后,他们已经能够轻车熟路地赶班车,进县城,住宾馆,等人给他们安排食宿,胡吃海喝一顿,临走时再拎上一桶豆油和牛奶。
这种时候,上访者和截访者的身份已经完成了一个滑稽的转变,上访者的目的变成了谋利,截访人员则成了被勒索的对象。
但截访人员并不委屈,因为他们也有维稳指标的业绩需求,于是双方一拍即合,大宴宾客,皆大欢喜。
到了这个地步,陈细妹到底是死了还是跑了已经不重要,眼前的实惠是真的。饭店里,外公外婆手握着筷子朝桌上伸去,仍不忘慈爱地招呼方术:“快吃,快吃啊你。”
方术看着桌上的饭菜,眼前重重叠影,光怪陆离地跳转,死不瞑目的鱼,大块大块的尸。
耳边是连声催促的,快吃快吃。
系统失灵,荒诞共生。方术分不清母亲的尸体到底被埋在楼下,还是被摆在桌上。
总之她被瓜分干净,毁尸灭迹,无以证他的道。
方术开始频繁发病,发病的时候他头疼欲裂、反胃欲呕,控制不住地尖叫。他抱着头蹲下,试图理解这个世界,理解那些两面三刀!旁门左道!粉饰太平!装聋作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