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第2页)
两万真的不少了,反正她都是要死的,没什么差别。于是那个可怜的女人就这样被活生生地封进了水泥地基里,整整二十多年。
陈细妹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蜷缩在一起,像胎儿在子宫里的姿势。从羊水到水泥,陈细妹的一生,从生到死都没有获得过真正的生命尊重和价值。
她在娘胎里就看到这人间是死路一条,直接从羊水流入苦海无边。
沈白坐在玻璃后方,几次张嘴试图发声而不能,他眼睛逐渐红了起来,呼吸颤喘。如果说,幼年的S亲眼目睹了这一幕,那他变成什么样似乎都不奇怪。
沈白怎么都没想到,关于东宇大厦的一系列事件揭开后,居然是一个劈山救母的真相。
唐辛表情很难看,问:“后来呢?”
赵德发:“后来她丈夫跟她娘家人说她跟男人跑了,把儿子也扔回给他外公外婆了,不到一年又娶了一个。前些年听说喝酒太多,把自己喝走了。”
他想了想,又说:“我听说出事后那几年,陈细妹的爸妈带着小外孙上访了好几次,当时我还有点担心,但是后来也不了了之了。”
唐辛蹙眉:“不了了之?是没受理还是没立案?”
赵德发扯了扯嘴角:“你自己就是警察,还问这种话。她男人对外说她是跟别人跑了,私奔了。这种情况,联系不上也只是算失踪人口吧?顶多给你登记一下。”
“又没有尸体,上访有什么用?哪怕告到中央,立案的前提也是得有尸体啊。可当时唯一的证人又只是一个四岁的孩子,谁会信这种话。”
赵德发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唐辛,问:“警官,假如我现在跟你说你们市局大楼底下的地基里,埋了一个人,你会因为我这句话就把楼拆了吗?”
不会。
唐辛几乎是一瞬间就在心里给出了答案,也是在这一瞬间,他突然就理解了S这么多年来的绝望。
现代法治的基石是“无罪推定”,拆楼不能反过来成为启动调查的前提。
这种事放在任何一种司法程序中都不会被受理,因为尸体的存在是命案成立不可动摇的条件,这是证据门槛和现实成本的冲突。
为了验证一个四岁小孩儿的话,为了一具不确定是否存在的尸体,拆掉一栋切实存在且价值极高的大楼。
那是天方夜谭。
即使人道主义再发展个几百年,社会恐怕也达不到这种文明高度。
审讯室里,赵德发还在讲述,他回想当时的情景说:“那种感觉像什么呢?就像……”
他想了会儿,扯出一个复杂的笑,说:“早些年我家条件不好,我老婆节俭惯了,一直到现在都有一个毛病。她为了省钱,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会专挑那种快死的鱼买。有一次她为了蹲一条快死的鲈鱼,在那等了两个小时,终于把鱼等死了,价格立刻折半。”
“后来我回想那个女人……”
赵德发顿了顿,说:“她就像一条死了之后,价格就会折半的鱼。她的丈夫急着讨价还价,也是因为活人和死人的价格不一样。”
“韩青山最开始也做出了救援态度,让我们去找吊车,明知道肯定来不及,其实就是要拖时间。只要拖到人死,赔个几万块就行了。陈细妹的丈夫显然是知道这个道理的,所以坚持要求把水泥排到蓄水池中,其实是断定韩青山不愿承担这么大的损失。”
“两人就这样在电话里僵持,韩青山想把她拖死了好压价,她丈夫又怕她死了不好抬价。两边都说要救,其实谁都不想救!”
他沉默半晌,说:“真的跟我老婆买鱼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等鱼死,等人死,鱼贩和主妇的博弈,居然可以如此完美地嵌套进这件工地事故中去。不同情景下的黑暗现实,一模一样的剥削逻辑。
将弱者的生命放在一个等待折价的境地,这是沈白所能想到人类最恶劣的罪。
第124章素未谋面
审讯结束,唐辛出来到处找不到沈白,上到天台,果然看到沈白独自坐在那。他走上前,一起并肩坐下,顺着沈白的视线朝西南方向的江边看去,那是老城区的位置,在璀璨的都市夜景中突兀地黑下去一块。
夜风在他们周身环绕,许久后,唐辛说:“他叫方术。”
沈白眨了眨眼,没说话,依旧看着东宇大厦的方向。
他给陈细妹的尸检报告上写的死因是机械性窒息,可他知道,陈细妹不是死于窒息,她死于整个时代的倾轧,死于两个世纪极速交替时畸变出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