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第1页)
沈白:“谁的车?”
唐辛:“死者的。”
正对这里的一户人家大门口装了监控,完整录下了整个过程。
画面上,停在路边的货车被狂风吹得摇摇晃晃,快要侧翻着倒下。男人从一旁跑过来,居然走到倾斜的那一面,伸手抵住车试图阻挡。
螳臂挡车大概就是这样,他的抵抗没有起任何作用,车还是被吹倒。整个人被压在下面,瞬间不见人影。
沈白换上防护服,戴好护目镜、手套等,开始工作。
死因明确,也不需要责任溯源,是死者自身行为导致的意外死亡。这种情况下,沈白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死者尽可能完整地收敛。
灰色的黄昏,雨声轰鸣,瓢泼大雨倾斜而下。沈白半跪在那里,用铲子小心地将死者每个部分的身体组织铲起,逐一分类、编号,装进生物密封袋中。
有些碎肉和骨茬卡在地面的缝隙里,铲子铲不出来。光线昏暗,沈白便俯下身去,把即使最微小的人体组织也抠出来。
唐辛到旁边人家的屋檐下打电话,想办法联系死者的亲友,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雨雾中闪着湿漉漉的光,沈白跪在那里,不顾泥泞和血污,把铲子铲不起来的人体组织用手仔细捧起。为了看清,他身子俯得很低,无限接近地面,那个姿势几乎是虔诚的跪拜。
画面有种说不上的动人。
唐辛觉得宣传部的人要是在场,就应该把这个画面拍下来,写一篇报道。
同时他也觉得自己大概要收回之前对沈白的判断了,沈白不是一个情感丧失的人。
法医的眼中有一个普通人很难体验到的观念转变,那就是把一个人转化为“被研究的物”,同时还要对尸体上曾停留过的人格保持人道主义的尊重。
尸体是时间线上的停顿,是空和有的矛盾体,是生命自身的辩证法,是从人格到物格的转换。人类对待同类尸体的态度,也是作为万物灵长区别于其他动物的证明。
除了人,没有第二种生物会收敛同类的遗骨。
而就在这个暴雨倾盆的鸽灰色黄昏,唐辛从沈白身上看到了什么叫真正的人道主义。
那就是对同类尸体的虔诚、认真、尊重。
台风还是没有变小的趋势,这里地处风口并不安全,收敛完尸体,他们便回去了。
雨棚撤掉后,大雨冲刷地上的人形血迹,很快,几乎就是几分钟,这个人的最后一点痕迹就这样消失了。
回到局里,唐辛终于联系到了死者的朋友,因为天气原因对方无法赶来,双方只能在电话里沟通。
死者名叫李永兵,很年轻,才28岁,文化程度不高,之前一直做跑车拉货的生意。
联系到的这个人是李永兵同村的朋友,跟他一样是个货车司机。听到这个噩耗,他在那头就痛哭了起来。一个大男人,哭得撕心裂肺让人揪心。
哭完,他说:“那车是他借钱买的,车贷还没还完。”
“他老婆去年刚生了孩子,小孩儿身体有点问题,要赶到六岁前做手术,不然就晚了。为了攒钱,他贷款买了这台货车,想着自己拉货能多挣。”
“我们俩算过,如果好好干,六年内是可以把钱还清再攒出手术费的。”
如果没有这场台风的话。
从理性上来判断,李永兵的行为完全可以称得上鲁莽。可唐辛回想画面中他拼命用手阻止货车被风吹倒的样子,只感到沉重的悲哀。
他克制着情绪,把接下来要办的手续以及流程详细告诉对方,让他在台风结束后过来一趟。
对方边听边记,忍不住的时候会哭上一阵,磕磕绊绊地把流程记了下来。
临挂电话前,他说:“我……我还得给他老婆打电话。”
他又哭了起来,不知道在问谁:“我怎么跟她说啊?这让我怎么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