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明心意(第1页)
何林秋慢悠悠地在院子里踱步,望着周围行色匆匆的下人。从何思取咽气到此刻不过一个时辰,整座淮安伯府已挂满白幡,红色的灯笼也都换成了白色。廊檐下,几个老仆正颤巍巍地将素色的幡旗挂起,风一吹,那狭长的白布便簌簌作响,像极了谁在无声地啜泣。西侧的耳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是除邱淑婷外的几个姬妾,以及何思取的几个庶女,声音压抑着,却又忍不住漏出几声悲恸,在这肃穆的宅院里荡开一圈圈沉闷的涟漪。
何林秋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正厅方向,那里已经设起了简易的灵堂,隐约能看到一口黑漆棺材停在中央,几个小厮正小心翼翼地往香炉里添着香,青烟袅袅,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死寂。他微微眯起眼,抬手捂住胸口,心脏有些不舒服,悲伤的情绪在心底蔓延,这是原主残留的情绪。
原主自幼便渴望父爱,可何思取从不肯多看他一眼。幼时他染了风寒,高烧不退,李明珍抱着他跪在书房外求何思取请大夫,何思取却只顾着与新纳的姨娘对弈,直到李明珍哭晕过去才不耐烦地挥手让何福去办。别人都是三岁启蒙,可他五岁依旧大字不识一个,李明珍向何思取苦苦哀求,可换来的只有一句“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命不如纸贵,还妄想读书”。这些年,原主就像个透明人,在偌大的伯府里小心翼翼地活着,唯一的念想便是得到父亲一丝一毫的认可,直到李明珍被姚青青害死,何思取却熟视无睹,原主的心才彻底死了。
“还好吗?”
何林秋望着霍齐安递来的帕子,才惊觉自己竟在流泪。他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痕,道:“劳烦指挥使挂心,属下无事。”
霍齐安见状,手指微颤,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帕子,问道:“你今后有何打算?”
“待丧事办完,我便搬回何府,往后与淮安伯府再无瓜葛。”
“宁安公主不会善罢甘休的。”
“只要不与属为难便好。”何林秋望向正厅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们没一个好东西,死一个,便少一个祸害。”
“不想笑,便不笑,不必为难自己。”
“大仇得报,娘亲在天之灵可以安息,属下很高兴。”
“可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在撒谎。”
何林秋沉默了。霍齐安向来敏锐,他此刻的心情复杂至极——明明清楚这些情绪并非属于自己,却一时难以控制。“指挥使说笑了,旁人或许不知,指挥使难道还不了解?今日这结果本就是属下一手促成,又怎会不高兴?”
霍齐安抬眼望向天空,西斜的月亮被云层半遮着,朦朦胧胧的,就像他们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我大约能懂你的心情。”
何林秋微微一怔,随即转头望向霍齐安。许是月色太过清寒,他竟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几分凉意,那凉意如同一股细流,在他心底缓缓漫开,心底的悲伤又添了几分。
“我虽是嫡长子,日子却并不好过,除了父亲母亲……其他人不似亲人,更似仇人。”霍齐安停顿片刻,接着说道:“五岁那年夏天,我被人推进池塘;八岁那年冬天,我被人扔进枯井;十二岁那年年关,我在回家途中遭人截杀……”
何林秋知道霍齐安幼年过得不好,却没想到竟是这般惊心动魄。那轻飘飘的言语之下,藏着的是一次次死里逃生,他是在用揭开自己伤疤的方式来安慰他。
夜风渐起,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掠过两人的脚边。何林秋望着霍齐安被月光拉长的身影,那身影挺拔如松,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轻叹。“指挥使不必如此,属下……”
“我字少青。以后无人时,叫我少青便可。”霍齐安打断他,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何林秋猛地抬头,撞进霍齐安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锐利与审视,只有一片沉沉的夜色,以及夜色中不易察觉的温柔。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烫。他皱眉,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往后退了一步,“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霍齐安的声音放柔了些,“在我面前,不必守那些虚礼。”
如果何林秋不清楚他的心思也就罢了,可知道了,就不能装聋作哑,“得指挥使赏识,属下感激不尽。但属下胸无大志,只想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一生,该娶妻时娶妻,该生子时生子,此乃平生所愿。”
何林秋输出心声,“他应该听懂了吧,我不喜欢男人。”
所以他什么都明白,只是不喜欢。霍齐安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他望着何林秋低垂的眉眼,那纤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蝶翼般微微颤动,带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霍齐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只是声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渐渐冷却了下去。“原来如此。”他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是我唐突了。”
何林秋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暖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属于霍齐安的清冷。他心里竟莫名地有些发慌,仿佛自己亲手打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可他知道,长痛不如短痛,有些界限必须划清。他抬起头,迎上霍齐安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坚定而真诚:“指挥使,属下并非有意冒犯,只是……只是心有所属,早已认定了未来的路。”他撒了个谎,一个连自己都快要相信的谎,为的只是让对方彻底死心。
霍齐安看着他,眸色深沉,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良久,他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心有所属……”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药丸。“你重伤未愈,回去好生歇息。”
说完,他不再看何林秋,转身便要离开。那背影在月光下拉得更长,也更显孤寂,仿佛刚才那个试图靠近、试图给予温暖的人只是一个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