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七日诡渡(第1页)
长江边上的晨雾在第七个黎明浓得化不开。卢绾站在燕回滩北岸的礁石上,甲胄上凝结着连续七夜未眠的寒霜,眼中血丝密布如蛛网。他手中攥着的战报已被揉得稀烂,上面只有潦草几字:“蒙稷第七次佯动,仍非主攻。”“耍我那老匹夫在耍我!”卢绾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嘶哑。曹参站在他身侧,同样疲惫,但还保持着理智:“六天了。六次佯攻,三次在燕回滩,两次在白沙渡,一次在龙王矶。每次都是几十条竹筏虚张声势,冲到江心就折返。他在耗我们的耐心,也在探我们的虚实。”“探出来了么?”卢绾冷笑,“老子恨不得现在就带全部战船冲过去,把他那两千残兵碾成肉泥!”“然后呢?”曹参反问。“违抗军令,打乱沛公的全盘计划?别忘了,我们的任务不是全歼。”“故意放其逃脱”卢绾狠狠啐了一口,“老子打了一辈子仗,没受过这种窝囊气!那老匹夫在江上跳来跳去,像耍猴一样耍我们!将士们眼睛都红了,再这么下去,不用蒙稷打过来,我们自己就要哗变!”这是实话。连续六天的精神折磨,比一场血战更消磨士气。汉军士兵们从最初的紧张备战,到后来的疑惑不解,再到现在的愤怒憋屈。昨夜已经有三个什长联名请战,被卢绾强压下去,但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江面上,第七批竹筏又出现了。三十多条简陋的竹筏,每筏载着七八个南越军士,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们不疾不徐地划到江心,甚至不避讳北岸汉军哨塔的火把光亮。有人甚至在筏上生火煮饭,炊烟袅袅升起,在浓雾中扭曲如挑衅的手指。“看!”曹参指着江心,“这次连伪装都懒得做了。他就是吃准了我们不敢真打。”卢绾盯着那些炊烟,忽然问:“老曹,你说蒙稷现在在想什么?”“他在想”曹参沉吟,“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摸清我们的布防反应速度和兵力分布。重要的是——他在想,我们为什么一直不全力出击。”“因为我们接到的命令是放他渡江。”卢绾接话。“可如果我们表现得太过明显,他反而会起疑。所以沛公让我们‘做出应战,把控力度’。这个度太难了。”太难了。轻了,蒙稷会怀疑是陷阱;重了,可能真把他打残甚至打死,坏了赵戈的“钓鱼”大计。这六天,卢绾和曹参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江心的竹筏开始折返了。像前六次一样,他们不紧不慢地调头,甚至有人朝北岸挥了挥手——那是赤裸裸的嘲讽。“我忍不了了。”卢绾转身,对传令兵道,“传令曹参,带一半兵力回水寨休整。这里我守着。”曹参一愣:“将军”“这是命令。”卢绾声音冰冷,“你在,我放不开手脚。你带人回去,对外就说主将不和,军心浮动。”曹参瞬间明白了。这是计——制造汉军内部矛盾的假象,给蒙稷一个“可乘之机”。他深深看了卢绾一眼,抱拳道:“末将领命。”半个时辰后,汉军水寨方向传来喧哗声。曹参“气冲冲”地带走了一半战船,剩下的一半明显士气低落,阵型都松散了许多。江心的竹筏上,一个南越老兵眯起眼睛:“将军,汉军撤了一半。”蒙稷站在筏头,望着北岸的混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续七天的试探,他得到了很多信息:汉军在燕回滩的布防集中在北岸高地,江心洲有伏兵但不多,水军反应速度一般,指挥似乎有些犹豫。而现在,汉军内部可能出了问题。“卢绾和曹参。”蒙稷喃喃,“一个是莽夫,一个是智将。莽夫忍不住了,智将被气走了会这么简单吗?”“将军怀疑有诈?”副将蒙武问。“永远要怀疑。”蒙稷道,“但有时候,最简单的解释就是真相。连续七天被耍,换谁都会怒。怒就会乱,乱就会出错。”他望着渐渐散去的晨雾:“传令,今夜子时,真正渡江。”夜色如墨,第七夜。蒙稷站在苍梧山下的芦苇荡边,面前是最后的一千七百人。伤兵三百在前,轻伤五百在中,能战的九百精锐在后。竹筏只有两百条,一次最多运八百人,这意味着要分三批。“第一批,伤兵营的三百弟兄。”蒙稷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们的任务不是打仗,是探路。过了江,能跑就跑,跑不了就降。”伤兵营里响起一阵骚动。一个断了一条腿的老兵嘶声道:“将军!我们虽然残了,但还能拼命!让我们降?不如让我们死!”“死很容易,”蒙稷看着他,“活着才难。我要你们活着,活着告诉后来人,蒙家军没有死绝,秦军还有人在。至于拼命”他转向那九百精锐:“有我们。”夜风穿过芦苇,发出呜咽般的声音。蒙稷开始分配任务:第一批伤兵营过江后,如果北岸没有埋伏,就点燃三堆烽火;如果有埋伏,就点燃一堆。第二批轻伤员随后,第三批精锐断后。“记住!”蒙稷最后说,“我们的目的地是竟陵。但只要过了江,就化整为零,三人一队,分散前进。十日后在竟陵城南三十里的土地庙集结。”这是最悲壮的计划——即便主力被歼,只要有人活着到竟陵,火种就不灭。子时一刻,第一批竹筏悄然下水。伤兵营的三百人,大多是缺胳膊少腿的老兵,或者高热不退的伤员。他们沉默地爬上竹筏,甚至没有人回头看一眼岸上的同胞。因为回头,就可能软弱;软弱,就可能完不成这最后的任务。竹筏在黑暗中顺流而下,像一片片枯叶漂向对岸。:()猎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