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戏(第1页)
春寒料峭,刀刃似的风从十里平湖浩渺的水面刮过,将苍穹洗成一片澄澈而寂寥的淡青色。湖水沉沉、接近墨黑的深靛,倒映着对岸连绵山峦铁灰色的脊线,更幽深的原始山林,在云雾朦胧中退向天际,显得愈发神秘莫测。
顾家提供的乌篷船吃水颇深,破开凝滞的湖面,留下短暂的、泛着白沫的航迹,随即被巨大的平静吞没。发动机低沉的嗡鸣是这片天地间唯一持续的人工声响。
苏燃裹着厚重的羽绒服,靠在船舷边,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他望着越来越近的北山,那片从前只能遥望的墨色轮廓,此刻正层层叠叠地展露出细节。苍郁的松柏覆盖着阳坡,背阴处还残留着未化的雪线,嶙峋的岩石如同巨兽裸露的骨骼。空气清冽得刺肺,带着湖水深层的腥气与松针冷冽的苦香,还有一丝……奇异的悸动,混杂着莫名的熟稔。
未来数月,在这片山与湖的环抱里,他将合法地栖居于“谢晚”的躯壳与命运之中。这念头带来一种近乎放纵的“松驰”。至少在这里,在镜头前,他不必时刻警惕“苏燃”与“谢晚”的边界,可以任由那非人的本真肆意流淌。然而,那份仿佛发自灵魂深处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却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营地扎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坡地,板房与帐篷簇拥,简陋却整齐。简单的开机仪式,香火的红点在料峭山风里明明灭灭,俞老只简短说了句“山河为证,诸君共勉”,语气平淡,却自有千钧之力。封闭式拍摄的氛围如同无形的罩子,将红尘喧嚣隔绝在外,只剩下山风、林涛,以及即将开始的、关于另一个时空的悲欢。
第一场戏,在营地边缘一处茶寮外。场景已然就位,青石、竹篱、还未完全返青的枯草,在午后偏斜的日光下,有种刻意为之的荒芜诗意。
周盈早已装扮停当。洁白小洋装,外罩雪白长绒狐裘坎肩,烫卷的发梢精心梳理,脸上的妆容无懈可击,正是剧中那位南下督军的掌上明珠,高傲、明艳,带着不谙世事却又理所当然的优越感。她由助理扶着,站在光晕最好的一角,瞥见走来的苏燃,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那不是属于角色的打量,而是属于周盈本人的、毫不掩饰的轻慢。
“《长相守》第一场一镜一次!A!”
场记板打响,声音在山涧回音中显得格外清脆。
苏燃已经就位。谢晚的妆造极尽用心,月白色的长衫料子轻薄垂顺,隐隐有暗银线绣成的流云纹,行动间如水波流淌。长发以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半绾,几缕碎发拂在颈侧。脸上妆容很淡,只着重修饰了眉眼的线条,让那份“雌雄莫辨”的精致更显突出。眼尾红痕被稍稍晕染,化作一抹斜飞入鬓的薄绯,在天光映照下显得冰冷又媚惑。
镜头从对面山坡上几朵稀疏的杜鹃花开始缓缓摇入,掠过老松苍劲的枝干,定格在窗内。
谢晚(苏燃)正侧头望着窗外,眼神空茫,视线的焦点不在任何实体之上,而是穿透了色彩与形态,落在某种常人不可见的、流动的“气息”或“韵律”之中。他周身散发着一种与这喧嚣春日格格不入的静寂,一种美丽的虚无,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琉璃器皿,剔透,易碎,内里却空的。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轻快的谈笑声,混着皮鞋踩在木板上的回响。
“露薇小姐,这边请。”剧中的管家角色殷勤道。
“嗯。”一个清脆娇嫩、带着天然上扬尾音的女声应道,语气里有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
谢晚的指尖轻轻卷了一下。
他极慢、极慢地,转过了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眩目的白。那是用上好的西洋舶来蕾丝与缎子,裁成时兴的洋装裙样式,包裹着少女窈窕玲珑的身段。裙摆及踝,露出一截穿着白色长袜、线条优美的小腿。阳光透过木窗格,恰好有一束落在她身上,给那身洁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让她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谢晚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彻底停滞了。
镜头捕捉到他的特写,空茫的眼瞳深处,仿佛有坚冰碎裂的细微声响,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无比的震动,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漾开了一圈涟漪。
那不是人类的爱慕或欣赏,更像是一种……非人物种对令一种罕见能量体的纯粹观测与本能吸引。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是一个不自知的、想要靠近的姿势。唇角,那抹属于谢晚的空洞弧度,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染上了一点近乎天真的好奇与困惑。
楼下的白露薇似乎感觉到了这道过于专注的凝视。她蹙起精心描画的眉,转过头,目光与窗边的谢晚对上。
那一刻,谢晚清楚地看到,周盈(白露薇)的眼底,迅速闪过一丝真实的不耐与厌恶。那不是演技,那是周盈对苏燃这个人、对这个需要她“配合”的对手戏演员,最直接的负面情绪泄露。她或许努力想挤出剧本要求的、大小姐对陌生俊美男子应有的那点好奇与骄矜,但底层那层冰冷的鄙薄,如同油浮于水,清晰可辨。
这冰冷的视线,像一根细针,猝然刺破了苏燃正在努力构筑的、属于“谢晚”的沉浸式幻觉。
“谢晚”那部分被吸引的非人感知,仿佛触碰到了这团“热源”核心的冰冷杂质,陡然产生了一种排斥般的收缩。而“苏燃”作为演员的理智瞬间回笼:他需要做出反应,需要接戏!
两种意识在电光石火间冲撞,导致他的面部表情出现了一刹那的僵硬和混乱,在镜头特写下,显得尤为明显。
“停!”
俞老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片场瞬间安静。
“苏燃,刚才明明好好的,眼神怎么突然乱了?重来!”
苏燃深吸一口气,他告诉自己,眼前的人不是周盈,是白露薇。可当周盈不屑的目光扫过来时,苏燃的心猛地一沉。
他体内那属于“谢晚”的空茫意识,竟流露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反感与……拒绝。
“谢晚”不愿现身。
苏燃努力想压下这种诡异的“不适”,强行调动情绪,试图从周盈精致的五官里挖掘出剧本描述的那种炫目感,但他的眼神泄露了挣扎。
“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