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惊蛰的雷声(第1页)
三月的北境,冻土消融,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惊蛰这日午后,天色骤然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农庄上空。第一声春雷滚过天际,沉闷而威严,惊得鸡舍里的家禽扑棱作响。林潇渺站在新建成的“综合工坊”檐下,望着远处正在冒雨抢修最后一段排水渠的雇工们,眉头微蹙。她手里拿着一份刚由驿卒送来的加急文书,来自州府工房。“……兹有民人状告,‘潇潇农庄’擅改水道,致下游李家村百亩良田灌溉受阻,春耕在即,民怨沸腾。着令该庄主事之人,于五日内至州府工房陈情核辩,不得有误。”落款是州府工房,还盖着通判的大印。“李家村?”随后走来的玄墨扫过文书,冷笑一声,“下游确有李家村,但中间隔着一道土梁,农庄的水渠引自北山溪,与他们从南河引水的主渠根本不在一系,谈何‘擅改水道、致其受阻’?纯属诬告。”林潇渺将文书折好,收入袖中:“看来,汇通商行那边‘文的’手段来了。买通李家村的人出头,再动用州府关系施压。效率比我想的慢了些,但时机选得不错——春耕,确实容易煽动‘民怨’。”过去两个月,农庄在山魈袭击事件后(那些怪物最终并未大规模出现,只有零星试探,被早有准备的防御体系击退),进入了高速发展期。新稻种在精心照料下长势喜人,预估产量已引得周边各县瞩目;工坊陆续推出了改良农具、高效堆肥、甚至尝试了小规模的水力传动装置;与守山人村落建立了稳定的草药和山货贸易。农庄的声望和影响力与日俱增。相应的,觊觎和敌意也愈发露骨。汇通商行明面上的收购屡次被拒,暗中的偷窃和破坏又被挫败,如今终于动用了更“官方”的途径。“你打算去州府?”玄墨问。他如今在农庄的公开身份是“总管”,但暗地里的情报网络和王府旧部力量已逐步调动,应对这些麻烦游刃有余。“去,当然要去。”林潇渺语气平静,眼中却无半点怯意,“不仅要陈情,还要反告他们诬陷,并正式向州府提请,将农庄部分成熟技术列为‘官准惠民技’,申请些许补贴和专利保护——虽然这时代没这词,但意思要表达到。”玄墨挑眉:“你有把握?州府通判与汇通商行关系匪浅,工房主事也被打点过。”“正因为关系匪浅,才要去。”林潇渺转身看向工坊内正在组装的几台新式水车模型,“有些较量,躲是躲不开的。与其让他们在背后不断使绊子,不如拉到明处,摆在台面上。何况……”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暗渊’在滦河和北境的据点被拔除后,安静得太久了。汇通商行这条线,是他们渗透世俗的重要渠道。这次诬告,或许能扯出更多东西。你那边,对‘南边客人’和那个黑衣人的追踪,有进展吗?”玄墨神色凝重了几分,示意林潇渺走进工坊内侧的休息间,关好门。“有些线索,但很蹊跷。”他低声道,“按黑衣人遗留腰牌的纹路暗记追踪,线索指向南疆几个边陲土司的地盘,但具体到人,却如泥牛入海。更奇怪的是,我们的人在那边发现,近半年有几个土司寨子内部发生了不明原因的‘疫病’或‘祭祀意外’,死了不少人,对外却讳莫如深。当地有传言,说是‘山神发怒’或‘中了邪蛊’。”“疫病?祭祀意外?”林潇渺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症状呢?”“说法不一。有的说是浑身长满黑斑,力大无穷后癫狂而死;有的说是被‘影子’缠上,日渐消瘦;还有的说是参加完秘密祭礼后,整个人变得痴傻,口吐呓语。”玄墨道,“我怀疑,可能和‘归墟之眼’的污秽侵蚀,或者‘暗渊’的人体试验有关。”林潇渺心下一沉。如果“暗渊”已经将触角伸向南疆部落,并用活人进行某种邪恶尝试,那他们的准备和危害程度,远超预估。“还有,”玄墨继续道,“追查汇通商行与南疆的货物流向时,发现他们除了常规的茶叶、丝绸,近一年还在大量收购几种特定药材和矿物,其中几种,是炼制丹药或布置某些邪门阵法常用的辅料。收购单据做得很隐蔽,但终究有迹可循。”“看来,他们不仅在搜集我的‘新农技’,还在为某项‘大工程’储备物资。”林潇渺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三星聚首之期,越来越近了。”窗外,春雨渐沥,雷声间歇。“州府之行,我与你同去。”玄墨道,“明面上,我是庄内总管,理应陪同。暗地里,我也想会会那位通判,看看他到底陷得多深。另外,京城那边……我的人查到点有意思的事。”“哦?”“当年构陷我‘拥兵自重、意图不轨’的几个关键言官中,有一个,其族中庶子,如今就在北境州府为吏,而且,与汇通商行的大掌柜交往甚密。”玄墨眼中寒光一闪。,!林潇渺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联:“你是说,当年你被贬斥出京,可能不止是朝堂党争?或许也与某些势力想将你调离权力中心,方便他们在北境(或别处)行事有关?而汇通商行,可能是他们在北境的白手套?”“只是猜测,但可能性不小。”玄墨道,“若真如此,这趟州府之行,或许能一石数鸟。”赴州府前,林潇渺召集农庄核心人员,做了周密安排。老陈负责春耕全局,尤其盯紧试验田和新建的温室苗圃;阿豹加强庄内护卫和周边巡逻,与守山人定期联络的通道保持畅通;春草协助苏夫人管理内务和账目,并继续组织妇人制作药包、提炼浓缩驱虫防瘴药剂;工坊的几位老师傅,则按林潇渺留下的图纸,继续改进水力锻锤和纺机。她还特意召见了那位最早投诚、如今已是生产队长的前山贼头子赵大虎。“赵队长,我离开这几日,庄子里外,尤其仓库、作坊、试验田,你要多费心。任何陌生面孔,任何可疑动静,哪怕再小,立即报给阿豹或留下值守的暗哨。”林潇渺吩咐道,“之前防备山魈的那些机关和药物,定期检查,保持可用。”赵大虎拍着胸脯:“庄主放心!如今这好日子,是您给的,谁想来破坏,先问过俺们这些兄弟手里的家伙!保证连只外地耗子都钻不进来!”林潇渺点点头,又单独留下春草和苏夫人。“苏姨,小宝的蒙学不能断,我抄的那几本算数和自然图说,您可以继续教他。若有闲暇,庄内孩童,愿学的都可以来听听。”林潇渺深知教育的重要性,早在尝试。苏夫人温柔应下:“我省得。你自己在外,一切小心。”春草则眼圈微红:“姑娘,这次……真的会有危险吗?那州府的人,会不会官官相护,欺负您?”林潇渺笑着摸摸她的头:“傻丫头,咱们现在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农庄产出关系着多少户的生计?咱们提供的抗旱稻种和堆肥法,救活了多少春苗?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功绩和人望。何况,”她眨眨眼,“咱们不是还有‘玄总管’这位‘背景深厚’的保镖么?”三日后,林潇渺与玄墨乘坐马车,带着两名护卫(实为玄墨手下精锐),抵达北境州府所在的“安陵城”。安陵城比县城大了数倍,城墙高厚,街道宽阔,商铺林立,人流如织,透着边塞重镇特有的粗犷与繁华。州府衙门位于城东,巍峨肃穆。他们没有直接去衙门,先在城中一家中等客栈住下。玄墨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带来了更具体的消息。“李家村来了十几个村民,由一个叫李老栓的族老领着,住在城西大车店。今日上午,他们已经去工房递了状纸。工房那边,主事姓周,是通判的小舅子。通判姓冯,与汇通商行大掌柜是姻亲。”玄墨信息简明扼要,“另外,汇通商行在城中的总号,这几日进出的人比往常多,有南边口音的生面孔。”“效率真高。”林潇渺冷笑,“看来是打算在我们陈情时,让‘苦主’当面锣对面鼓地闹一场,坐实罪名。”“你准备如何应对?”玄墨问。“讲事实,摆证据。”林潇渺从容道,“农庄的水渠走向图、与李家村水系无关的勘测记录、甚至可以让守山人出面作证山溪源头走向。当然,最重要的是……”她取出一本装订好的册子,“这是我们农庄试行新法以来,周边三个村子农户自愿参与的‘合作户’增产记录和收入对比,还有农庄提供平价粮种、指导堆肥的登记册。民生、实绩,有时候比单纯的水利图纸更有说服力——尤其是在有‘民怨’对比的情况下。”玄墨看着她手中那本厚厚的、写满质朴字迹和按着红手印的册子,心中微动。她早已不是仅仅在经营一个农庄,而是在编织一张以技术和利益为纽带、逐渐扩大的网络。这张网,或许比许多官员想象中的更有韧性。翌日清晨,林潇渺与玄墨正准备前往州府衙门。客栈所在的街巷尚显清静。刚走出客栈大门不远,旁边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里,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两人警觉顿足。玄墨示意护卫上前查看。护卫很快退回,低声道:“巷子里有两人被打晕,看穿着是本地青皮。还有一个……是个小子,受了伤,缩在墙角。”林潇渺与玄墨对视一眼,走上前去。巷子深处,果然歪着两个哼哼唧唧的混混。墙角,一个约莫十三四岁、衣衫褴褛、脸上沾着污迹和血渍的少年,正抱膝蜷缩,警惕地看着他们。少年很瘦,眼睛却亮得惊人,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断掉的木棍。他脚边,散落着几个被踩烂的馒头。少年在看到玄墨腰间不经意露出的一小块王府旧部信物纹饰时,瞳孔猛地一缩,随即迅速低下头,身体却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林潇渺注意到这个细节,又看了看地上被踩烂的馒头,心中了然。她示意护卫将那两个混混弄醒赶走,自己从随身小包里取出干净手帕和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春草给她准备的路上干粮——几块掺了蜂蜜和干果的馍片),蹲下身,尽量放柔声音:“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你的馒头不能吃了,这个给你。你受伤了,需要处理一下。”少年抬起头,看着林潇渺,又飞快地瞟了一眼玄墨,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惊恐、犹豫、挣扎,最后,变成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没有接食物,而是猛地向前跪爬半步,压低了声音,用沙哑的、带着奇异南地口音的官话急促道:“你们……是北边那个‘潇潇农庄’的人?是……是墨……墨爷的人吗?”玄墨眼神骤然锐利如刀。少年仿佛被他的目光刺到,瑟缩了一下,却仍坚持说道:“我……我从南边‘蛊神寨’逃出来的……我阿姐被他们抓去‘侍奉山神’,变成了怪物!我听到那些穿黑衣服的祭司说……说北境有‘钥匙’,有‘新苗’,要在‘三星照顶’的时候,用‘血壤’和‘活种’献祭,打开‘门’!”他喘着气,脸上血色尽失,似乎回忆起极其可怕的景象。“他们……他们派了好多‘使者’北上……不止商行……官府里也有……还有,还有……”少年突然捂住头,痛苦地抽搐起来,指缝间,隐约有暗色的纹路一闪而过!林潇渺脸色大变,她怀中的吊坠,在这一刻猛然变得滚烫!(第168章完):()我的种田kpi通古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