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照彩云归蔻星凡番外(第1页)
曾照彩云归(蔻星凡番外)
净心庵今日有客人,这位远到而来的客人在江湖中颇有些名头,他是来拜访庵里的一个怪人的。
这怪人在庵中生活已有二十多个年头了,年轻些的尼姑都说不清她的来历,只知道她的法号叫做慧觉。
慧觉不爱说话,也不爱露面,她有一对严苛的眉毛和一双易怒的眼,教人觉得她是个脾气极差的人。她眉眼间依旧存有年轻时的风韵,可却抵不消她给人带来的畏惧。
慧觉在屋中禅坐,她听到有脚步声踏进她终年无人问津的草庐时,阖目问道:“是崔施主吗?”
年轻的侠客穿着一身紫衣,背上背着一把刀、一柄剑,想来是一个刀剑双修的人。他双手合十,问候道:“正是在下,这次出远门,父母亲叮嘱我一定要来看望您。”
“贫尼很好,无需挂心。”她淡淡说着,依旧没有睁开眼睛。
侠客看她没有留客,也没有逐客,只是那样老僧入定般坐着,便硬着头皮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递到她面前:“家母教我捎封信来。”
她听到此语,终于睁眼,她看侠客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生得高大健硕,周正的面庞上五官英俊,尤其是深深眼窝里那双桃花一样的眼睛,让她想起了故人。
青年侠客姓崔,名著,英雄没有出处,他无门无派,却在短短几年间名扬江湖。因他独来独往,人亦洒脱,留下一个“一人侠”的名号。
崔著的底细几乎无人知道,慧觉却很清楚,他是自己师傅的儿子。师傅在二十六年前的变乱中,选择离开京城,云游江湖,随后在塞阴山归隐。
师傅住进了飘渺的仙山,而她则没有走出永生难忘了悲伤,她彷徨飘零了几个年头,终不能忘怀旧伤,索性走进了这座净心庵。
她没再见过自己的师傅,也谢绝了旧日朋友的探望,她以为青灯古佛的日子能让她忘记那个人,可看见崔著背上那把风雷剑时,回忆又像潮水一般用来。
二十六年,岁月将她的容颜催老,也将四照山脚下那座矮坟中的枯骨销为了泥土。
她犹记得那人的音容笑貌,也记得那人满口说着:“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那个人食言了,从那个大火之夜起,她饱经忧患的人生又冲进了另一片苦海里。
那个夜里,她失去了最后一个全心全意爱着她的人。
她从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女孩,她从小骄横无比,有时她察觉到自己好像有些不对,可她是陛下宠爱的郡主,她霎时便将自责抛诸脑后。
父亲溺爱她,总是希冀保她周全,让她尽情胡闹。可她转瞬间失去了陛下的宠爱,失去了郡主的封号,也失去了深爱的家人。
父亲依旧无法阻止她遭到朝局的戕害,父亲无法再为她遮挡那些忧患与痛苦。
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是那个人支撑着她,逗她笑,挨她骂。那个人总说要做天下第一,也总说要保护她一辈子,在失去父亲的日子里,她第一次感到了幸福。
有他陪着,她渐渐学着长大了,学着反思自己的蛮横,学着平心静气的接受师傅的教诲,学着去爱身边的每一个人。
可苦难的日子一旦开始,好像就不会停下。时局反复无常,他离开的那个雪夜,连天的大火将汴城淹没。
他走时笑着说道:“听说孤山上风景很漂亮,我一定和你去看一次云海日出。”
他转身离去,身影在风雪中渐渐模糊,他没有信守诺言,他没有活着回来。
后二十六年里,她也没有去看过孤山上的云海。
她沉浸在无边的伤痛和迷茫里,不论走多远,不论过去多少年,她都无法忘记看见他冰冷尸体那一刻,撕心裂肺的感觉。
她想逃离这一切,可她梦里总梦见巡抚司里的琳琅院,梦到他那双澄澈的眼睛,他深深地笑着凝视她,正如同他千百次所凝视她那样。
那时在汴城的朝朝暮暮都似梦一般走远,那些金碧辉煌的秋日里,落叶似一对对痴情男女纵情的高歌起舞,他笑盈盈祝她新春快乐,她亦飘飘然的回敬他。
她怀念从前,怀念那些欢乐的日子。
她不知何时才能走完生命中最后的时光,才能离开这孤苦无依的世间去追寻他的踪迹。
每每回望昨日,她都痛极而无法流出眼泪,初见那天,仿佛昨日,而匆匆如流水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一年。
江山早已变色,斯人也已故去,她逃离尘世,遁入空门,日日夜夜诵经礼佛,只为因果轮回,来世与他再续前缘。
每当秋日深深的时节,看着黄叶枯萎凋落,铺了一地金鳞四闪的光,它不复从前的热闹与显贵,在静谧中,她仿佛又回到二十年前。
她仿佛看见许多故人的身影,她听见王蔻和韩珍在一旁窃窃私语,也看见崔大人提着食盒跟在师傅身后。
那个可恶的少年抢了让她怀伤的词集,站在秋日暖阳里朗朗念到:“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慧觉苍老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混浊的泪水,她失神喃喃:“当时明月在。”
崔著不知她缘何感触颇深,可眨眼间,她便阖起眼睛,枯木般静坐,没有睁眼,也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