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第2页)
他麾下的大军,踏着隆隆的马蹄,乍如惊雷平地滚滚而来,从满天风沙中渐渐奔驰而近。
黑色的马扬着马鬃,银甲的战士持着刀枪,兜鍪上的红缨如火飘着,刚毅的脸上只有一双视死如归的眼睛。
可那个人,却已经死了,他曾经最为敬佩的人,不得不死在自己手中。薛勉察觉到自己心中一软,却即刻摒弃杂念,声音狠厉:“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天下第一吗!”
他扬起声音,想要掩盖自己的心虚与恐惧:“我给寇星凡的香囊被你拿走以后,你许久没有头疼发作了吧?我劝你乖乖放下剑,不要徒增苦痛。”
南山暗暗咬牙,她感到冷风愈发凛冽起来,冰火交织着将她环绕,她一眯眼:“弱者才会使那些卑鄙手段,可强者,向来都不会输给弱者。”
薛勉冷冷一笑,他正要说话时,一骑绝尘来报,那士兵不知在他耳畔说了什么,南山只听见他大喝一声“快去追”,她猜测是崔劢一行脱险了,心中一下安稳下来。
只要崔劢一行能闯出城去,她就算战不过薛勉也无所谓,只要拖上一段时间,崔劢一定会按照约定来找她的。
她愈发冷静地看向薛勉,他身后百十来个人手持利器,从黑暗中渐渐向她聚拢。薛勉好不得意,笑道:“你还记得这泥犁阵法吗?一个阵法不能奈何你,那十八个呢?”
“更何况……”薛勉话未说完,身边两个侍从便一人手持一个大铜铃摇起来,乘风散除去受风,听到铃声也会发作,薛勉扯起嘴角,“崔劢听到铃声时,表情可谓精彩至极。”
叮当作响的烦躁声音令她耳内嗡嗡的震动起来,十八个泥犁阵法共计三百二十四人蠢蠢欲动,她脑袋不争气地疼了起来,她暗骂一句:“卑鄙。”
她眼前的人影开始模糊,铃声痛苦地踩踏着她的脑海,风声溯洄,星辰碎裂,大雪从夜空中片片坠堕,火烧雪,她只感眼前一片奇异的光彩。
她紧紧眯起的眼忽然睁开,拄着额头的手捏成拳头垂下,她抚一抚怀里的孩子,忍痛抬起剑,那一道剑光闪烁,刺破了愁云与薄月:“来吧。”
要趁着头疼还不太厉害的时候尽力一搏,若是拖下去,她便再也没有取胜的可能,南山心中很清醒,可十八个泥犁阵法却不好对付。
当初她初入巡抚司,薛勉以此阵法来刺杀她,十八个人,十八般兵器,那夜若不是崔劢出手相救,她能否全身而退也未可知。
如今是三百二十四人,十八般兵器各有十八把,这三百多人都是巡抚司里的人,与较前交手的士兵自然不同,她紧皱起眉,生死关头,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
乱风杂雪,焦炭烈火,她剑锋映月,似天镜高悬,她出剑那一刻,三百二十四把兵器的威力逼迫得她毫无立足之地,她尽力闪避,才躲开了许多致命一击。
头疼教她狼狈不堪,挥剑时已无力,脚步也已杂乱无章,再如此下去,她一定会死在一次又一次令她无法喘息的攻势里。
接招只是下策,解招才是上策,避其锋芒不是良计,奋力一战才是活路。只有先让那两只铃铛不再响,她才能在如此劣势中搬回一成。
南山痛至无法思考的脑海里无由地生出这个想法,她聚集全身的力气辨清方向,朝薛勉所在之处拼出一剑。
越靠近那个地方,铃声越是大作,她痛苦的脸上眉眼扭曲,手指禁脔也要握住长剑,令她无法忍受的痛苦逼她咬破了嘴唇。
她的剑没有到达想去的地方,甚至于“当”的一声也没有,软绵绵的剑锋被对手的利剑截下,一记劲脆的鞭子抽在她的背上。
尽管背上背着两把断剑,可她依旧感到了血肉撕裂的疼。那一鞭力道强劲,加之头疼时力气一散,她被猛的抽到在地。
南山倒下时双臂颤着支着了身子,害怕压到怀中的孩子。那一刻她好似有无数的嘲笑萦绕在她耳畔:“天下第一,天下第一。”
她恍惚想起身在飞天崖底雪原的那一日,她也是如此狼狈,如此无能为力,她筋疲力竭的想要站起来,然而又是一鞭挥在她的背上。
“天下第一,天下第一。”那戏谑的笑声尖利的刺穿了她的耳朵,风从寂静中穿过,似乎穿透了她的身体,要将她的灵魂一同带去。
她呕出一口血,惨白的脸颤颤抬起,可她那双眼,有天地毁灭也磨灭不了的灵魂,只要眼中的光芒没有熄灭,她便不会倒下。
南山杵着剑,站起的动作已花光了她的力气,可她横起剑,嘴唇里吐出两个字:“来吧。”
不论如何,她都不会认输,也不会死在这里,她要拼尽全力活下去,她还有爱她和她爱的人,她还有许多未兑现的承诺,她还有和崔劢的未来。
她要带季喜走出这个地方,她要去探望被贬在外的褚熠,她还要解救发配到岭南的季家兄弟,她答应了玉真要到博尔兰草原去,还有崔劢,她还要和他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她不停地挥剑,却如同疯子一般没有章法,令人发笑的模样和毫无威胁的剑术在痛苦中越来越孱弱。
她没有停剑,就算是可笑又愚蠢,她也要守护她所要守护的,友人,家人,爱人,还有她心中未敢磨灭的天地正道。
嫉恶如仇,是她向来的本色,拔刀相助,是她为侠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