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有来人(第1页)
夜有来人
栾凤是个话不多的人,他吃住都在大狱里,极少迈出那分隔阴阳光线的生死之门,若不是他腰间的鬼王利剑,南山从不会注意到这个平凡的中年人。
南山在他面前拿出韩家锁和那张字条时,总是无喜无怒的他也不禁一时惊诧,“你究竟是谁?”
今日已有两人问了她这个问题,她也不厌倦,耐烦地又答了一通:“我不过是无意间发现孟案有诈的人,韩家二位教头为此前赴后继而死,无非为了正道与忠心。我多管闲事,也无非为了正道与忠心。”
血狱中的烛光鬼魅,栾凤自己的房间里也逃不过那一股阴邪的戾气。他坐于榻上,膝上横着那把鬼王利剑,眼中又恢复了如同死水一般的宁静。
“你一个人?”他开口问道,忽然叹息般一笑,“可真像他们兄弟二人啊。”
崔劢也曾说过她与韩勑很像,或许这是满腔热血的侠客所心有灵犀之处——一人一剑,**平魑魅魍魉,心中坚守,无非为了最初学武时那一番美好的幼稚与豪情。
她不禁苦笑,可只那一瞬,她的目光中的无奈与无助**然无存,如大雪覆地般,顷刻间便只有冷电般的光芒,“三千三百五十七刀,栾大人为何少割了一刀?”
“那是为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他依旧如老僧入定般坐着,枯木般的目光不曾移动半分,他说完话,从榻上站起向屋外走去,“你随我来。”
南山随他走出房间,往幽深的甬道下行,一直走到大狱的最深处。洞黑的深处如直达地心的巢穴,令人感到胸闷,又透着极度的寒冷,若被关在这最深处,犯人恐怕连一日也活不过。
栾凤取下冷腻墙面上的一块石砖,深蓝泛青的火光隐约照亮深嵌入墙体中的一个铜盒。栾凤简洁明了地说道:“韩家锁。”
南山将韩家锁递给他,只见他将裂成两半的韩家锁合起,将有字的一面抵入铜盒的一个凹槽中,再拧了三次,铜盒便打开了。原来这韩家锁,亦是打开这方铜盒的钥匙。
栾凤从盒中取出一卷纸条,再合上盒子,放上石砖,对她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回房说吧。”
南山应了一声,便随他往回走,寒潭深处的刺骨冷意慢慢散去,海底般深蓝的幽光亦被暖烛所取代。重回到栾凤的房间里,南山竟然觉得此处陋室比方才温馨了许多。
栾凤重新坐回榻上,膝上仍是横着血光肆意的剑,他开口,将十八年前的往事细细道来。
十八年前,京中出了一则奇事,一鹰一隼搏击于空中,直斗了一天一夜,才已隼的落败而告终。这只败隼落下,不偏不倚正落在了鸿胪寺卿孟良的府邸之中。
孟良在此隼利爪之上,意外地发现了一张以突厥文字书写的秘密字条,他将此事告知于好友韩氏兄弟二人。可三人还来不及查清这字条的来源,孟府失火案便将三人拖入深渊。
想来这字条便与先皇后韦氏、咸阳侯寇横的密谋有关,孟良无意抓到了他们的把柄,这才被陷害灭门。这二人反应之机敏,出手之稳健,真是令人叹服。
孟良死前将这张密信交付给韩勑,希望他兄弟二人能查清密信背后是何人在酝酿阴谋,搅弄朝局,可韩勑又因放走孟良的女儿孟慈而死。
讲到这里,栾凤垂下眼,语气中似有无限的惆怅,“那夜韩勑来见我,问我是否忠于陛下,我答自然是。他便将密信之事完全告知于我,我二人将密信锁在大狱深处的玲珑匣里,约定若是谁拿着韩家锁来了,便将匣中的密信拿出。
“韩敢逃了出去,转移了众人的所有注意,写密信的人,以为信在他身上,孜孜不倦地去寻找他。而我,故意少割了韩勑一刀,便来这里,一守就是十八年。”
他或是回忆起了不堪的往事,光芒枯竭的眼里忽然湿润,他长叹一声,微微细眼,以此掩饰眼中的泪光,“韩勑无愧是侠中义士,那三千多刀,刀刀令我心如刀绞。”
他无限的心痛也令南山怅然。栾凤又何尝不是侠义之士,忠贞之臣?
若是季素没有偶得那本《流星剑谱》,若是南山没有练成流星剑法,若是罗在没有默默记下剑法招式,若是罗在大考合格或是刺杀之人并不是韩敢,那栾凤还要等多少年,才能等到拿着韩家锁来追寻真相的人。
君子之约,一诺千金,恐怕他会埋骨在大狱之中,也要遵守十八年前的约定。
“栾大侠,晚辈敬佩你们。”她抱起拳来,没再称他为“大人”。栾凤凄然一笑,“大侠”二字,为多少人倾慕,可其间苦楚,外人又如何得知。
他叹了一声,展开那封密信,交给南山。可南山并不懂突厥语,还只能求助于他,那封密信栾凤早就看过,他说道:“信上面说,‘信物已经收到,望君不论十年百年,都要信守诺言,勿念’。”
信物,诺言,勿念。一道光闪过她的脑海,将散落的遗珍串联起来。一句“勿念”,像是亲人之间的告慰,韦氏本就是突厥公主,此信八成由她书写,寄给突厥可汗或是可敦。
信物,南山确定这件信物便是由咸阳侯保管,而后交给薛勉的那件东西。薛勉这几日正在府上挖湖,为的就是藏匿这件信物,由此可见,他还未将此物交给他身后的那个人。
诺言,突厥人向韦氏和咸阳侯承诺了一件事情,只要拿着这个信物,便可以教突厥人兑现诺言。
突厥人到底向韦氏和咸阳侯承诺了什么,可与突厥合谋,又怕人发现,自当不是什么好事。
她将自己所想告诉栾凤,栾凤一语,令她茅塞顿开,“你可曾想过,先皇后和咸阳侯大费周章得到了突厥的信物与诺言,他们为何要这样做?若说要谋反,他二人并未有什么动作,谁还能教一个母亲和舅舅操碎了心。”
先皇后只有二子,一个褚桢,一个褚舆。褚桢已经是真龙天子,可这个信物与诺言还在发挥着效力,她眼中电光燿燿,“宁王。”
难不成薛勉口中的“那边”真是宁王褚舆,是宁王一直在与薛勉酝酿着阴谋。人人都以为褚舆是一个花天酒地的草包,可她忘不了宁王府那一夜,褚舆那被剑光照亮的眼睛,青铜钢铁,坚不可摧。
何况咸阳侯如此放心地将信物交给薛勉保管,那同薛勉合谋的人,更加无疑便是褚舆了。
“可是为什么?”她依旧不明白,同样是血脉相连的儿子,韦氏为何要为褚舆留下作乱的筹码。
“先皇后厌恶陛下,陛下出生的时候,她养了许久的金眼猫儿误食了老鼠药,死了。”这是南山听过最荒唐的理由了,为了一只畜生,母亲竟然迁怒于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