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坟岗(第1页)
乱坟岗
南山第三次去寇府时,在门口遇见了玉真。她并不感到奇怪,上次在公主府上,她亦提了寇夫人很多,想来两人关系不错。
寇夫人生病时,来探看的朝廷女眷不少,多半都是想来攀一攀寇大人这个潜力无限的三品官。寇夫人死后,想来攀关系的人依旧很多,不过大多都在前几日现过身了,玉真此时才来,大概也是忌惮那传得满城风雨的流言。
玉真面容亦是憔悴,哭了很久的眼睛还是红的,这偌大的汴城里能与她说几句话的人并不多,如今死了一个,她的肝肠寸断是旁人不能解的。
她看见了南山,眼里的泪光才稍稍消逝,“大人,许久不见了。”
“公主也别过于哀伤,此案很快便会有结果的。”纵然南山是如此说的,可她心中并没有多少底气,她朝玉真一笑,算是第一件令人信服的证据。
“玉真相信善恶有报,只是大人切莫累坏了身子。”玉真说着,便要告辞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回转过病白的脸,素发素衣,更是应景的哀伤,“大人,那香还好用吗?用完了我再让莲儿给你送过去。”
熏香!
她伸手不见五指的脑袋里忽然拨云见日般,那光一下把她照得清醒。
她一拍脑袋,撇下玉真和季素便往寇府里走。难题一经点破,她脸上笑意弥漫,在一片白练舞空的肃杀里,她却如释重负。
寇夫人的尸体挨不住夏日炎炎,已经快要发烂了,寇府只得收敛了夫人入棺,今日府上正在做法事。她一进去,就听见佛音叮当,僧侣念唱,依依呀呀的低沉梵音里,传来一篇凄厉的送别偈。
“命如花果熟,恐常会零落!”
南山等不及治丧的总司念完三十言送别偈,还有之后的一百遍阿弥陀佛,她直向寇星驰说明了要再去一遍夫人的房间,向来很随和的寇大人一口便答应了。
寇夫人的房间,一如几天前来时那样,新换的花插在胆瓶里,开得娇艳如初。朝光处的观音身前依旧三缕袅袅青烟,青烟细细,化进斜射的光里。
看来寇星驰对夫人用情很深,即使寇夫人死了,可在他心中依旧将她如同生时一般对待。
南山一进屋便被那场景摄住了魂,茶好似还是温的,鸳鸯被还是暖的,寇夫人好似只是出远门去了,随时的,便会回来。
季素勉强跟上她那流星般的步子,气喘吁吁地走进屋来,“先生……”
“嘘——”她一手挡住季素,眼睛微阖,她将恍惚的神思拉回,在心中想着毕竟人走茶凉,这屋子最终有一天也会落满了灰尘,结满了蛛网。
她屏息凝神,没有再去四处查看,只是站住,问道:“二公子,你闻见什么了没?”
“闻见啦,那么浓的檀香,怎么能闻不见?”
“檀香。”她忽然睁开眼自言自语,那眼中耀芒如出水芙蓉绽开,光焰从中腾空而起。
或许是太久不做捕头了,南山觉得自己脑袋的确迟钝了,她那日查来查去,竟没有注意到这最显而易见的一点。
玉真说寇夫人喜欢焚香,尤其是送给玉真那种。照理来说,经过长年累月的浸润,就算不燃香,夫人屋里也该有熏香的味道。
而喜爱焚香的寇夫人,又怎会容忍一股盖过所有气味的檀香。
檀香的源头是屋里的一套檀木家具,样子精美,料材崭新,以南山的经验,这些檀木变成家具不过几个月的时间。
这套家具从何而来,原来的家具又到何处去?这是南山给自己找到的新问题。
这个问题很快便有了答案,因为这事在寇府里算不得秘密。
原来寇夫人在病中时,寇大公子的夫人李氏来过府上,说她这家具是槐树做的,又讲了一通槐树聚阴的道理。寇夫人当即便把那套槐树家具扔出去烧做了灰烬,而后来那套檀木家具,则便是这个李氏送来的。
寇夫人的确迷信,南山想起了她叫玉真不要砍树,古树都有精魄的事情。
南山当即拟定,要到秦国公府上拜访一下这位李夫人,还要将玉真同寇夫人用的香拿去细查,再来要拜托寇星驰把遣散的旧仆找回来。而那些五毒究竟从何处来的,她心中总还想不明白。
吹毛求疵的南大人还留给了寇府下人一个难题,“那烧了家具,总会有些断角吧?就是没有断角,也有灰吧?拜托各位,帮忙弄点回来吧?”
找灰?谈何容易。嫌晦气的寇夫人连槐木灰都不让在家中留,命仆人拉到城外的乱葬岗扔了。时隔半个多月,夏天又是多雨的季节,南山的要求已经不是苛刻了,而是有病。
仆人里无人响应她的“拜托”,就连季素都打退堂鼓,只有那个哭得最凶的小福,愿意引着她去乱坟岗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