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第4页)
不像她,时不时跟易开元唱个反调,从小没少挨打。
姐妹俩一路聊着,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小祖奶奶一听事情原委,二话不说,就坐上了板车。易临春拉板车。
这是小祖奶奶隐居神农山多年来,头一次下山。
她担心会被不怀好意的人看到对小祖奶奶不利,就让她戴了头巾围住脸,还戴了帽子,易满春一手扶着她坐在板车上,一手给她撑了把伞。
小祖奶奶一到,效果立竿见影。
易开元虽然朝易临春吼了几句,不该把小祖奶奶请过来。但人不再躺着,更不敢绝食了,让何淑秀把家里平时舍不得吃的菜都拿出来招待贵客,一张高脚八仙桌摆了一桌。
他自己摸索着恭恭敬敬地把小祖奶奶请到上座,小心翼翼地坐在她旁边,耐心地听老人说话,不时点头说是。
吃饭的时候,易念春放学了,易定春也从工厂赶回来,所有人都上了桌。
“她们易家人,没有儿子。”小祖奶奶环视桌上的人一圈,声音突然低下来,“开开啊,我知道这是你们湾里人常挂在嘴上的话,也是你最不想听到的话。”
小祖奶奶哪壶不开提哪壶,显然是有意道出这个沉重的事实。
易开元顿时老泪纵横,手握拳头,捶着胸口,嘴唇微微颤抖,“我命中无子,一辈子被人看不起,指望着你们有出息,给我争口气。可现在,一个好好的部队不留,一个大学不上,你们一个个的,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啊……”
“爸,你真不用担心,我是服从组织的安排才选择回来的,现在已经是和平年代,部队不需要那么多人了。我们的重心要转移到经济建设来,组织号召我们回到地方,积极参与地方的经济建设,这也是为国家做贡献的事,光荣着呢。”易满春声音昂扬,双眼闪着光。
“是啊,爸,”易定春按住易开元捶胸的手,她就坐在他旁边,“我没有不上大学,只是换一种形式,一边工作一边学习,我打算过完年就报个夜校。”
“我这边更不用担心,”易临春坐直了脊背,“孟雪松读了那么多书,能被他看上,是我的福气。你们不是一直担心我没文化,嫁不出去?现在第一个嫁人的就是我。以后你们就可以少操一份心了。”
房间里的人几乎同时看向她,似是想从她脸上的表情确认她是悲是喜,只有易开元,头压得更低了。
“现在最要紧的是你的眼睛好起来,不然最内疚的就是小妹了,她还小,不要吓着她。”易临春话音刚落,易念春又抽泣起来,极力压低声音。
何淑秀插不上话,只能不停地厨房、厅屋两边跑,把冷了的菜一热再热。
“开开啊,你不知道你有多幸福,我有多羡慕你。”小祖奶奶拉住何淑秀,让她也坐下来吃饭,掏出手帕,抹了抹红着的眼睛,“以后不要再说什么命中无子这样的话,你要相信我的眼光,这几个孩子,以后都会成为你的骄傲。她们易家人,没有儿子,这句话终有一天不再是你的痛,而是你最大的荣光。可东方家的儿子们……”
小祖奶奶叹了口气,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化成了古人的诗词,“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或许普通人智慧有限,总需要对比,才能体会到自己拥有什么。比起小祖奶奶无儿无女,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深山老林里,易开元这一刻意识到,自己确实幸运多了。
“你们都是好孩子,是我没本事,让你们一个个跟着我受委屈。”易开元静默许久,缓缓抬起头,空洞无神的双眼再次滚落两行浊泪。
他这句话仿佛□□,瞬间把在场的人眼泪都催了出来。
眼泪是个很奇怪的东西,有时候被看做是无能的表现。可这一刻,却爆发出强大的力量,把一颗颗四分五裂破碎不堪的心,粘合在一起,坚不可摧,合力完成了一件艰巨的任务。
易开元终于同意去医院,怕他变卦,小祖奶奶陪着他去医院一直等着他住下来,准备手术,才让姐妹几个送她回神农山。
她们想留她一起在家里过年,告诉她已经不是几年前那种动乱的形势,不会再有人无事生非,去挖她的隐私。
老太太怎么都不肯,坚持要回去。还叮嘱易开元,刚动完手术,大年初一不用急着去给她拜年,好好在家里养着。
易开元的眼睛手术还算顺利,虽然只有一只眼睛视力能恢复正常,另一只眼睛有待观察,但总算在年前出了院。
这一年很艰难,但他们还是熬过去了。
所有的艰难,在他们全家团圆的除夕夜,都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