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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一九七九(一)
过了腊八就是年。
小时候,易临春很喜欢过腊八,有腊八粥喝,腊八以后年味也越来浓。
除此之外,她父亲是腊八这一天生日,往年不管生活多艰难,家里都会庆祝。但今年的腊八,家里的氛围像冰窖一样。
易临春发愁的是,不管她们使多大的劲,想尽各种办法,依然没有筹满给她父亲动手术的钱。
最后一招,就看腊八这一天了。
一大早,易临春挎着一个竹篮往姑妈家走,篮底躺着昨天刚熬制成块的米豆腐,还有二十个鸡蛋。
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刀割一样。易临春感觉天地之间就像个大冰柜,她就是冻在冰柜里的一块肉。
幸好姑妈家离得不远,跟他们同属于长乐湾,只是分属于不同的生产小组,没多久便到了。
易临春站在贴着褪色门神的院门前,一眼看见她姑妈易秋莲正坐在院里剁猪草。
她抬脚跨进门,笑着打招呼,“姑妈,听说你身体不适,我拿了些鸡蛋给你冲着喝,补补身体。还有一块昨天刚做的米豆腐,可以过年吃。”
易秋莲抬头看了她一眼,只“嗯”了一声,并没有再说什么,继续手中的活。
易临春有些尴尬,把竹篮放在一旁,上前说要给她帮忙。
易秋莲也没拒绝,把刀递给她,自己坐在旁边椅子上歇息。
易临春边剁猪草,边东拉西扯,找话题聊天,最后终于聊到了她父亲头上。
她停下手中的刀,嗓子像被什么堵住,费了好大劲才挤出蚊子一样的声音,“那个,姑妈,这不年底了,我们希望能尽快让我爸动手术,过个好年。只是手术费还差一点……”
“哎呀,我差点忘了件重要的事。临春啊,前段时间我腰疼,田里还有几个草垛的稻草没收回来,你年轻,手脚快,去帮我收一下。”
“……”易临春手中的刀被夺走,人被拉起来,手里塞了根扁担,直接被推出了后门。
她踏出后门的一刹那,寒风呼地钻进她喉咙里,把徘徊在嗓口的“借钱”两个字狠狠地灌回肚子里。
她想起小时候,小祖奶奶给她讲《红楼梦》,每次讲到刘姥姥找王熙凤借钱,她总是哭得稀里哗啦的。
现在想想,刘姥姥比她幸运多了,遇到的是王熙凤,给了她二十两银子,还有回去坐车的钱。她不但借不到钱,还得干活。
可她现在已经哭不出来了,眼泪早已被粗糙的生活榨干殆尽。
易临春叹了口气,深一步浅一步地走向姑妈的田里。
稻草垛堆得像座山,她哈了口气,搓了搓手,踮脚抽稻草,稻草垛堆得有点高,她扯了半天扯不下来。
身后忽然传来薄冰被踩碎咯吱作响的声音,她倏地转身。
几米开外,站着一个男人,中等身材,眉目清俊,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怀里抱着几本书。衣服穿得很有层次感,中山装里面穿得是白衬衫,衬衫领尤为□□,外面套的却是军大衣。
两人对视了一眼,男人先开口,“你是易家的……”
“易临春,女儿中排行老三。”易家女儿多,孩子更多,死的死,走散的走散,很多人都分不清谁是谁,易临春只能自报家门。
“你好,我是孟雪松,秋莲婶子让我过来……”他顿了一下,突然笑了,笑容极富感染力,脸微微有些红。
易临春早上出门的时候,依稀听到何淑秀跟她父亲提到“相亲”两个字,然后催促她过来给她姑妈送年礼。
此刻,她才明白是怎么回事,抬起手臂挡住脸,以免让他看到她红得发烫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