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第2页)
易定春整个人疲惫不堪,没有力气回答他那一堆问题,径直走到江边常去的地方,在一棵大树下坐下来。
过去一年备考,她几乎每天下午下班以后,都带着书到江边来复习。有时候卢昱山跟她一起,他们军工厂离得不远。
他们是初中同学,只是毕业后有好些年没联系。她进制衣厂后,两家工厂职工搞联谊会的时候他们再次重逢,一起准备考大学,关系亲近了不少。
“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卢昱山开始耍小孩子脾气,一屁股坐在她旁边,背靠着树干。
“我爸眼睛出了问题,今年之内必须动手术,不然以后就看不见了,他才六十岁不到的年纪。”易定春本不想跟他说太多家里的事,只是压在心里也难受,“现在手术费还没凑齐,我怎么能撇下他不管,自己去上大学?更别说大学的学费还没着落。”
“……”卢昱山很想豪气一把,让她放心,他来想办法。现实却是,能用钱解决的事情,他一件也解决不了。
他是家里唯一的儿子,顶替父亲进入军工厂,工厂效益越来越不行,工作多年,也没存下多少钱。他考上大学,学费还得指望他那几个姐姐。
“可是,过去两年,我感觉我已经离不开你了,我不相信你对我没有类似的感觉。我想过的未来,也把你放进去了。你让我怎么办?”卢昱山望着江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
易定春听到这样的话,很吃惊,也有一点欢喜,更多的是无奈,可她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
夕阳西下,晚风微凉,吹过脸盘,吹到她心里,凉凉的。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一直到江面有渔船驶过,拉响长长的汽笛鸣声,才把他们唤醒。
易定春想到明天还有很多的工作要忙,起身,笑望着他,向他伸出手,“恭喜你,马上要成为大学生了。去了学校,努力学习,一定要坚持,别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
卢昱山仰头看着她,身材高挑,皮肤白皙,五官轮廓感很强,上嘴唇微微有点翘,有些自然卷的长发扎着两个辫子,虽然不是才子佳人故事里的美人,但也是很耐看的青春模样。
他那张俊俏的脸瞬间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抓住她的手,被她用力一拉,站了起来,“那是当然。”
两个人像并肩作战的革命同志,取得了胜利,握手互相道喜。
他想一直握紧她的手,可她很快就抽走了。
易定春往前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望着那棵大树,满是不舍,闭上眼睛,像是在祭奠过去的一去不复返的时光。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咬紧牙,转过身去,快步往前。
“我会给你写信的。”卢昱山追了上去,侧头笑望着她。
“好啊。”
“你要给我回信。”
“肯定,”她脚步顿了一下,加了一句,“工作不忙的时候”。
易定春还是太天真,往后的日子,这样不忙的时候实在太少了。
她自己给自己挖的坑,在工作报告中提议要常驻供销社,对社员进行各种产品知识的培训,以期提高销售。
市场科的大部分人继续以各种形式阳奉阳违,少数人尝试了一下,以失败告终,最终也不再做这种无用功。
只有她一直在坚持。
她从早到晚守在供销社,拿着用心写好的讲义,对着不是剪指甲就是描眉甚至打哈欠的供销社社员对牛弹琴一般,讲得口干舌燥。
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那些军大衣还是卖不动。
困惑无助的她,无奈之下,只能来到神农山找答案。
易定春一五一十地把卖大衣的艰难说给小祖奶奶听,却不想,易临春挑着一担山泉水突然出现在门口。
“临春,快把水放下,来给你大姐想想办法,你不是卖炭卖得挺好。”小祖奶奶自然知道这两姐妹从小不和,一见面就掐架,也总是想办法调和她们的矛盾。
“供销社的炭也不怎么好卖。”易定春这段时间一直呆在供销社,对这些情况很清楚,突然睁大眼睛,看向正在往水缸中倒水的人,“你是不是跑去上石里卖黑炭了?你不要命了?”
“要你管,”易临春像被挠到痛处,瞬间炸毛,放下手中的桶,转身望向坐在床头柜边椅子的人,“都开学了,你不去学校,跑来这里做什么?”
“我敢去吗?是谁说我自私,读书的机会给了我,进工厂的机会也给了我,什么都给了我,我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受着,天底下有我这么自私的大姐吗?”
“这是事实,你能否认吗?既然已经被扣上自私这样一顶帽子,为什么不继续下去?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这么放弃,你想过爸多伤心?他纵容你自私,是希望你以后有能力回报他。你懂不懂?”
“……”易定春气得浑身发抖,把已经到眼眶边缘的眼泪拼命逼回去,仰头望着天花板,声音哽咽,“我不是没这么想过,但一想到因为我,爸下半辈子要在黑暗中度过,我怎么都无法原谅自己,更不可能安心去上大学。”
易临春张了张嘴,显然也不知道怎么回她了,看向小祖奶奶,“小祖奶奶中午想吃什么?我买了你最喜欢吃的豆腐干。”
“我去擂辣椒。”小祖奶奶说了她们姐妹俩都喜欢吃的菜,起身准备做饭,“你们俩来给我帮忙,一个烧火,一个炒菜,不许吵嘴,谁说话大声谁洗碗。”
姐妹俩这才双双意识到,不应该在这里吵架,打搅老人家,扰乱她的清净。
在小祖奶奶的干预下,她们暂时实现了一顿饭时间的和平。也是这两年来,自谁进工厂的事发生后,姐妹俩难得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