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如蝼蚁(第2页)
电梯在二十四楼停下,门无声滑开。秦君如率先优雅地迈步而出,时深宵定了定神,强行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努力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脚步,紧随其后。
根据楼层指示牌,二十四层是集团的宣传部门。开放式办公区内工位井然有序,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油墨和纸张的味道。秦君如径直走向其中一个独立的办公室,找了宣传部的负责人,询问关于某个即将举办的慈善拍卖晚会的宣传方案、媒体邀请、场地布置等筹备细节。
时深宵对秦君如的工作日程一无所知,完全无法判断这是秦君如今天本来就计划要来的地方,还是仅仅为了来二十四楼而随便找的借口,目的就是故意制造一个让她心惊肉跳的巧合。
大约二十分钟后,秦君如结束了谈话,再次带着时深宵朝电梯而去。这一次,电梯直达顶楼董事长办公室所在的顶楼。
秦君如进入那间拥有大片落地窗、视野极佳的办公室后,立刻像换了一个人,全身心投入了繁忙的工作。她快速浏览堆积如山的文件,召见不同部门的主管,听取汇报,做出指示,期间还接了几个听起来很重要的电话。
她似乎完全忘记了刚才在电梯里那个关于年龄的小插曲,对时深宵的态度公事公办,指派了一些诸如整理文件、传递消息、端茶倒水之类的简单工作,和对待其他秘书并无二致。
时深宵投身于工作,但这些琐事带来的忙碌没有麻痹她紧张的神经,她的心一直无法平静。
秦君如有一张完美的假面,可以温柔似水,也可以冷静如冰。昨夜在卧室里,秦君如已经掀开了假面的一角,露出了底下令人捉摸不透的复杂内里,再经过今天的电梯事件,时深宵没法再全然信任她。
说起来,秦君如为什么要带自己来上班?酒店里的保镖都撤了,有必要在工作单位带贴身保镖吗?
这是某种考验吗?还是想把危险分子放在眼皮子底下,就近观察、控制?她不怕自己图谋不轨吗?
因为秦君如关于年龄的一句话,时深宵一整天都魂不守舍,好在她除了跟着秦君如走来走去、看着秦君如处理工作、偶尔帮点不大不小的忙以外,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做,因此虽然心不在焉,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秦君如的一天非常繁忙,午饭是秘书从食堂打来的,她一边看文件一边往嘴里送着饭,食物对她而言,似乎只是维持身体运转所需的燃料,时深宵怀疑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
相比之下,时深宵就很清闲,吃着秘书顺带打来的饭,有种不劳而获的感觉,甚至有点心虚。
她在这里,究竟算什么?一个心怀秘密的闯入者,一个被赏识的保镖,还是一个被放在明处观察的危险品?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的时间,顶楼的氛围明显松弛下来,秘书处的员工们纷纷关闭电脑,收拾东西,打卡下班,走廊里响起略显嘈杂的交谈声和脚步声,秦君如却没着急走。
秦君如站起身,走到了那占据了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前,朝时深宵招手,叫她过去,然后指了指楼下:“你来看。”
时深宵在离秦君如一臂的地方站定,低头望去。
身处几十层的高度,视野极其开阔,可以将大半个南湾市区的繁华景象尽收眼底。高楼林立,街道纵横,夕阳的余晖给一切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
地面上的一切都缩小了,川流不息的车辆变成了彩色甲虫,熙熙攘攘的行人更是模糊成了一个个芝麻似的的黑点,完全看不出来人的轮廓。
“从这个角度看,人和蚂蚁,好像也没什么分别。”
秦君如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她缓缓抬起手,贴在玻璃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隔空将楼下那一片蚁群都笼罩在了掌心之下。然后,她的五指慢慢收拢,做出了一个虚握的姿势。
“渺小,脆弱,好像……一下子就能捏死。”
明明说着宛如神明执掌众生般的残酷话语,秦君如的语气却没有得意或者自傲,而是带着淡淡的伤感和疲惫。
时深宵的心仿佛也被秦君如抓紧了,有些透不过气。
在这气氛沉闷的时刻,秦君如却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轻松。
“走了,今天你要加个班,和我去一趟老宅。”
秦君如转身离去,时深宵连忙跟上,胸口依然闷闷的。
看着秦君如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时深宵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她想冲上去,抓住那单薄的肩膀,用力摇晃,直视着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大声问个明白: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又想干些什么?这盛世,这高楼,这蝼蚁般的众生,还有我……到底算什么?
然而,所有的冲动和疑问,最终都被时深宵死死地压回了心底。她只是默默地握起了拳头,迈开脚步,像个忠诚的影子似的,紧紧地跟了上去。
她倒要看看,秦君如到底打着什么算盘,今晚的盛家老宅会发生些什么。
就算死,她也要死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