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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野志保是被烟呛醒的。
不是普通的烟——刺鼻,辛辣,带着化学试剂燃烧时特有的焦臭味。她睁开眼睛,看见门缝底下钻进来的灰白色烟雾,像无数条细小的蛇蜿蜒着爬进房间。
房间里很暗,是凌晨浓稠的黑暗。她躺在床上没动,听见外面有人在喊什么,脚步声杂乱地踩过走廊,踩得天花板都在轻轻震颤。
然后她听见了爆炸声。
不是很大,闷闷的一声,像什么东西塌了下去。她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木质地板传来的凉意从脚底蹿上来,一直蹿到后脊梁。她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
烫的。
她把手缩回来,攥着那只手站在那儿,盯着那扇门。又一阵脚步声跑过去,有人在喊“起火了”,有人在喊“实验室”,她听见这些话,站在那里没动。
走廊里的喊叫声越来越远,好像所有人都往一个方向跑了。她听见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听见玻璃炸裂的声音,听见什么东西正在塌陷。
她就那么站着,光着脚。
门被人从外面撞开的时候,她往后退了一步。
热浪涌进来,带着火星和灰烬。宫野志保眯起眼睛,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红色的眼睛燃烧着,像外面的大火。
那人在门口停了不到一秒,目光扫过她全身,然后弯下腰,把她抱起来。
她闻到焦糊的味道,还有血腥味,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她想挣扎,但那人抱得很紧,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把她按在肩膀上。她看不见路,只听见风声和脚步声,还有越来越远的嘈杂。
冷空气打在脸上。
宫野志保抬起头,看见暗红色的夜空映着下面燃烧的房子,那栋她住了五年的房子,父母的实验室。二楼窗口蹿出火舌,玻璃碎了,一块一块往下掉,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那个男人把她放进一辆车里,关上车门。
宫野志保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看见他站在车外面,背对着她,望着那片火光。他站得很直,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个背影看起来很难过——像是在看什么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车门打开,他坐了进来,对司机说:“走。”
车子启动的时候,她回过头,一直看着那片越来越小的火光,直到它消失在道路尽头。她没哭,只是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那年宫野志保五岁。
那个男人叫森川海。
这是她后来才知道的。在飞机上,他递给她一杯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上面印着这个名字,还有一行英文。他递卡片过来的手很稳,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不像一个刚从火场里出来的人。
“以后我照顾你。”森川海说。
宫野志保看着他。这时候她才发现森川海的眼睛其实是很浅的红,像是玻璃珠泡在水里,或者某种矿石在光下透出的颜色。他说话的声音很轻,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想好了才说出来。
她没说话,接过那杯水,小口小口地喝。
飞机飞了很久。她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着他的外套。他坐在旁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云层外面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就那么看着,好像能看见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
“我姐姐呢?”宫野志保问。
他转过头来看她。那双红眼睛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她在日本。”
“我要回去。”
“不行。”
她盯着他。他也在看她,目光很平静,没什么表情,但也不凶。宫野志保那时候还小,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小孩,也不像在看一个需要完成的任务。
“你爸妈死了。”森川海说。
她没吭声。
“组织派我来照顾你。我们要去美国,你住我那儿。”
宫野志保低下头,蜷缩在座椅里,把自己缩得很小。他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感觉他把外套又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波士顿的公寓在四楼,两室一厅,窗户外面能看见一条河。
森川海把她的行李放在小房间的门口,说:“你住这间。”然后他就进了另一间,关上门,一直到晚上才出来。
宫野志保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看着那个行李箱。箱子是她自己收拾的,在火烧起来之前的那天下午。她装了几件衣服,一本图画书,一支铅笔。她本来以为是要去看妈妈。
可是妈妈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