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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伏景光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为了稳住杯身而微微内扣的右手腕,落在那道即使经过修复依然隐约可见轮廓的旧伤疤上——今天他没穿长袖,夹克袖口恰好露出手腕。
“他也喜欢吃烤青花鱼,挑掉皮。”诸伏景光说,“喝咖啡加糖。三明治会把生菜挑出来。”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叙述,又像在确认。
“他睡觉会做梦话。值班练出来的,五分钟就能睡着。”
“他右手受过伤,拿东西会下意识用左手托底。”
“他对生人说敬语,对着朋友也坚持称呼姓氏。”
诸伏景光停顿了一下。酒馆里只有低回的爵士乐和偶尔的碰杯声。
“你刚才说,”他看向森川海,紫灰色的眼睛在昏昧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命不值钱’。”
他顿了顿。
“他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有一次我们问他为什么不怕死。他说不是不怕,是觉得自己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多活一天都是赚。”
他不再说了。
吧台上,两杯酒静静地并排放着。一杯苏打水,一杯波本威士忌。射灯从上方打下,将琥珀色的酒液照得透亮。
森川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还握着那杯苏打水,指节泛白。脖颈上的旧伤疤开始隐隐发痛,像每次被触碰到记忆深处的条件反射。他垂着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没有看诸伏景光。
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去看。
否认?太迟了。那些细节——有些连他自己都未曾注意的习惯——像散落的拼图,被景光一片一片拾起,在短短几分钟内拼成了完整的肖像。
承认?他不能。苏格兰还有任务,绿雉还要继续当联络人。一旦说破,这层脆弱的关系就会崩塌,诸伏景光会用怎样的眼光看他?一个假死的人,一个欺骗所有人的人,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却不敢相认的懦夫?
他们之间隔着生死这片大火。
“——你认错人了。”森川海最终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板。
诸伏景光看着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只是端起那杯威士忌,又喝了一口。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细微的声响。
“是吗。”他说。
没有失望,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惊讶。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回答,像接受一个早就注定了的结局。
他把酒杯放回吧台,从高脚凳上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领口。
“第一次情报交接很顺利。”他说,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下次见面时间和地点我会提前通知你。”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门帘掀起的瞬间,外面街道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然后他停下了。
诸伏景光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活着的每一天,都是赚的。”
“别再轻易把它花掉了。”
门帘落下,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森川海还坐在吧台前,握着那杯早已不再冒气泡的苏打水。
酒保问他:“先生,还要续杯吗?”
他摇了摇头。
……
他一个人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