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衣(第2页)
在堂屋正中央,神婆摆上了香炉。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把剪刀,动作麻利地用黄纸剪了一套小巧的衣服。那衣服剪得栩栩如生,领口袖口样样俱全。随后,神婆去捉了一只大红公鸡,像老太要了杀年猪用的刀,一刀便斩下来公鸡的头。流了好多的血!我奶奶吓得都不敢看。
神婆接下那碗温热的鸡血,嘴里念念有词,一边围着火盆转圈,一边将鸡血点在纸衣的关节处。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已经感到害怕,奶奶觉得屋里的气氛陡然变得压抑,连烛火也忽明忽暗的,气氛好不压抑。
轰轰闹闹的跳大神结束后,神婆将纸衣递给我奶奶说:“一会儿把你闺女哄睡下。你就在午夜时分,守在厨房的灶火门后头。我请了狐仙去引魂,仙家会护着你闺女的魂儿回来。你不要怕,只要等着就好。只能一个人等着,不然仙家就不来了。”
一听什么“狐仙”,我奶奶连纸衣都不敢接了。说到这里,也是让人觉得可叹。奶奶并非不爱我妈妈,在我和妈妈吵架的时候,她会因为心疼妈妈而急得直哭,知道这个故事的那天晚上为了去追我,腿脚不太好的奶奶甚至摔了一跤,丢了一枚金戒指;又因为爱妈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奶奶在我出生后学会了做饭和织毛衣,只为了能照顾我好让妈妈和爸爸都安心于自己的事业。
只是奶奶虽然像世俗期待地那样成为了母亲,她自己那时却还没有真正的担当,她虽然心焦,却实在不敢在半夜守在那时被砌在屋外的厨房里黑黢黢的灶台后头接那种“东西”。
老太便直接接过那纸衣——我奶害怕,不敢接;我爷对老太来说是“外人”,他不放心让我爷来做这件事。老太什么都不怕,只要能让妈妈好起来,做什么都行。
夜晚,妈妈被奶奶抱在怀里睡着了,只是看着更像是昏睡,连呼吸都细不可闻。老太独自一人守在厨房。
灶坑里的火早就熄了,屋子里冷飕飕的。老太手里攥着那件点过鸡血的黄纸衣,背靠着冷冰冰的灶台,耳边只有墙角蛐蛐的叫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种死一般的寂静最是折磨人,老太大概再怎么说不怕,也会觉得瘆人吧。
一点多吧,一阵阴冷的旋风毫无征兆地从紧闭的门缝里钻了进来,绕着灶台打转。老太只觉得脖子后头冒凉气,他死死盯着手中的纸衣。突然,那轻飘飘的纸衣竟然从他指缝间“滑”了出去。
纸衣并没有落地,而是像被一个看不见的小人穿起来了一样,在半空中猛地“鼓”了起来。原本扁平的黄纸,此刻充满了轮廓,甚至能看到纸袖口微微摆动,像是有个小人在里头撑着。老太心跳快得要跳出嗓子眼,但他记着神婆的嘱托,没敢出声。他缓缓站起身,轻声引导着:“跟我回家…回屋里去…”
那件鼓囊囊的纸衣就那样摇摇晃晃地走在前面。纸衣飘进了卧室,精准地飞向炕头。在老太和奶奶震撼的目光中,那衣服“趴”到了我妈的身上,随即像被抽干了空气一般,瞬间变回了扁平的黄纸,软塌塌地叫又是一阵风给吹走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妈就醒了。我妈说她当时足足吃了一整只鸡,吃完鸡就又开始发烧昏迷。
老太只好再请神婆来了一趟,妈妈这就好了。
正是有这件事,妈妈和奶奶才会在即便不信神的情况下,也对一些事情怀有敬畏,后续,也确确实实给我、还有我妈妈自己避开了许多说不通的灾祸。
哦对了,关于这位神婆,还有一个别的故事。倒不是那天晚上一起说的,但既然想起来,就顺便再说一嘴吧。
奶奶不是老太的亲女儿,但除了舅姥这位亲哥哥以外,老太的其她孩子也都遗传了老太的善良和有担当,对奶奶也很好。她们的孩子,和我妈妈的关系自然也亲近。
其中一位我该叫大姨的,比我妈妈大了将近二十岁。她年轻时候非常厉害,赶上了时代的浪尖赚了不少钱。大姨家里的大姐姐虽然没有大姨要强,但在这样一个社会里,她明白自己想要什么、能得到什么又愿意失去什么,也算是通过婚姻进一步获得了物质更好的生活。
有一年,大姨月经不止,足足流了一整个月的血。她硬是不吭声地忍到最后肉眼可见地虚弱,整个人看着都像是要死了一样,才告诉我奶奶,想问问我奶奶能不能找到之前的那个神婆,悄悄地帮她看一看。
这种玄学的事情我们普通人也只能靠口口相传来找到靠谱的人,我奶奶就赶紧张罗着联系了好多人,找到那位早就跟着女儿住到上海去的那位神婆。
神婆本来已经不在做这样的事了,但看在都是同乡的份上,还是出马,很快就解决了大姨的麻烦。
具体的我奶奶也不是很清楚了,说是有人眼红才给大姨下咒。大姨拖得太久,虽然清除了咒术,却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后遗症。
大姨的身体在那之后就不太健康了,而大姐姐却突然开始赌博,赌得家也散了,什么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