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影(第2页)
等她真正下班,外面天已经全黑了。
她累得行尸走肉一样,在地铁上双目无神地看着对面窗户反射的自己的倒影,她连打开手机的力气都没有。回小区的路上风很大,吹得树影一阵一阵擦过地面。
她上楼的时候,声控灯坏了一层,楼道里黑一截亮一截,她就这样被染成一只斑马。
门开了,里面果然没给她留灯。
小吴站在门口,呼吸发沉,一股没来由的烦躁直冲上来。她用手机屏幕照过去,第一眼就看见客厅中央垂着什么东西。
那条裙子被挪进来了。
它就挂在靠近阳台门的架子边,正对客厅。外面的花盆枝叶投下斑驳阴影,落在裙身上。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裙摆一下一下晃,像有人静静站在那里,头发垂着,身体却没有一点活人的起伏。
小吴的脚钉在门口,浑身汗毛都炸了。
她这一整天没睡好,过劳到感觉就撑着最后一口气似的。而那团东西就那么立在黑里,和花影重叠,轮廓竟越来越像一个女人。瘦,长,安静,仿佛从她昨晚的噩梦里走出来,提前等在这里。
她摸索了半天才打开灯。
白炽灯的光哗一下铺满客厅,那不过还是一条裙子。
小吴没有半点松气,只觉得怒火轰地烧起来。她掏出手机,想狠狠干脆脆地骂那对情侣一顿,结果一点开群,看到的却是她们从早到晚发的一串消息。
两人一唱一和地像meangay一样发了一堆翻白眼和用男性生|殖器辱骂女人的的表情,在大量的骂人声中夹杂着少量的阴阳怪气:“有些人刚来没多久事倒挺多”自己胆小别怪别人衣服吓到你”“住不起单间就别矫情”“实在不行找个男人去调节一下内分泌”。
小吴盯着那些字,手都在抖。
她不知道这两个人为什么要这样骂自己,她从来也想不到拉拉也会这样男人味十足地去侮辱另一个女人;她想起自己每天加班回来都要摸黑从她们的垃圾和衣服堆里穿过去,想起自己总是不计较地主动补充厕纸还有一些清洁用品。
小吴觉得自己此刻站在这里,根本就是个被逼到墙角、浑身发臭的可怜虫。
去死。
一下冲过去,下吴狠狠抓住那条裙子,布料冰凉,湿意透进掌心,像抓住了一层皮肤。小吴的怒气已经盖过了一切。她拽着裙子往阳台走,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扔掉,立刻扔掉,扔得远远的,不是喜欢乱放衣服吗,那就全扔掉。
阳台门半开着,夜风迎面灌进来。楼下的树冠黑沉沉地起伏,像一片没有底的水。她一手扯着裙子,一手去推窗,那裙子很快就被风卷走了,沉在夜色里。小吴还准备继续去扔情侣的别的衣服,一抬头这才惊觉,她们这次只留了这条裙子在外面。
她们完全是故意的。
小吴的怒气一下子泄了劲,她只觉得疲惫和委屈,跑回房间就痛哭起来。赔押金就赔押金吧,她上班的这些天也攒了几千块钱,再找家人要一点帮衬,足够她住一段时间的酒店再慢慢找房了。
情侣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其中一人叫小泽的心里虽闪过一点点的不安也很快被另一人给劝住。她们不喜欢小吴。
她们知道自己没那么爱整洁,但是住一个屋檐下本来就要互相迁就,何况她们又不是不打扫。至于小吴自己,她也没干净到哪里去好吗。她的头发很长,洗完澡总是会堵住地漏,从来不见她收拾;她很喜欢吃蒜,身上总有股蒜味,小泽说过好几次对大蒜过敏,只是闻到味道都会打喷嚏,但小吴也从来没忌口过啊。
而且她们俩有时候在厨房打闹,只要看到小吴都会立刻停下来,结果小吴却直勾勾地一直盯着她们看,那眼神就像看什么脏东西似的。
恐|同的顺|直女,她们管她去死呢。
当晚,小区里警铃声大作,把很多人家都给吵醒了,唯独情侣俩睡得香甜。她们第二天才知道,小吴跳楼了。
两人再怎么看不惯小吴,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警察来问过好几次话,虽然没有把她们两个抓走,话里话外的意思却都在说小吴的聊天记录显示是她们两个惹得她精神压力过大才酿成悲剧。
她们顾不得和房东纠缠押金的事情,火速搬离了这里。可人虽然不住在那房子里了,两人还是不免心有余悸。
只是日子还要过下去,随着时间的流逝,小吴的死亡在情侣的记忆里也逐渐淡化成一个不和谐的印记。
一天晚上,小泽在收拾她女友第二天出差要穿的衣服时,发现了一条新裙子。丝绸的质感,很贴身,她在自己身上比了一下,居然刚刚好合身。
小泽“切”了一声,还是在洗澡后,趁着女友洗澡时悄悄地穿上了这条裙子。
淋浴间的水声终于停下来,吱呀一声,女友用毛巾裹着湿发,边擦头发边低着头想找吹风机——小泽用过的东西就没有在原位的。总算在柜子的最下面把吹风机给捞出来,女友伸了个懒腰,正准备站起来,什么东西却碰到了她的脑袋。
她用手一抓,那东西冰凉凉的。她觉得不对劲,慢慢地抬起头。
小泽用风扇扇叶上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