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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齿 3(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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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那些不断长出的、坚硬的智齿,我的下颌骨被强行拓宽、重塑。在麻醉药带来的无法自控的扭曲表情作用下,我这张原本被我所厌烦的带着泥土气的北姑脸,竟然正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长成大姐的样子。

我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濒死的前夕爆发出最后的生命力,我发疯般地冲回大姐的公寓,哪怕肺部里烈火熊熊燃烧,让原本清凉的海风也裹满金属般的锈味。

“姐…小曼!”我嘶吼着,声音却因为下颚骨的异样而变得凄厉——声音也不再是我的声音了!

我不愿相信。不愿相信是大姐将我推入这种境地的,更不想承认这一场香港之行我将失去一切。我是来发财的,我是来像大姐一样打天下的!

可这种非人的异变,除了她,没人能解释。我得立刻找到她。就算她不在——这里,这个屋子里,一定有她的秘密。

我的理智全无,直接撞开了那些她用高高在上的语气说的“不可以进去”的房间,把里面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是她的卧室。

她的屋子就像她的人一样,里外都被香料给腌透了。

但这里也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对了,那些香港的录像带都是这么演的。

我撕开那些名牌丝巾,踹开那些装满珠宝的抽屉。终于,在床头那副巨大的全家福背后,我摸到了一块微微松动的墙砖。

随着一阵沉闷的石材摩擦声,一个窄窄的暗室大门悄然滑开。

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藏在这顶楼中。

不,那不是枯井。在只有几平米的黑暗空间里,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暗红色的神龛。每个神龛里都供奉着一个约莫巴掌大的、通体漆黑的小鬼塑像。小鬼的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巨大的、张开的口,口中镶嵌着的,是无数颗白森森的、似乎还在微微颤动的活人牙齿。

“呕——”

一股腐烂血腥的味道直冲天灵盖。我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就在我张嘴干呕的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痛在大脑中炸开。

任何拔牙钳都无法模拟此刻的疼痛。我感觉到我的下颚骨里,成百上千颗细小的、尖锐的“种子”在同一时间破土而出。它们不是在生长,而是直接由我的肉转化而来。

“咯…咯…咔嚓!”

第一口牙吐出来的时候,我听到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几十颗带着血丝、尚未发育完全的乳牙,哗啦啦地豆子似的落在木地板上。

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

我的牙龈完全变成了一块肥沃的腐殖地,牙齿像雨后的毒菌一样疯狂冒尖,又在瞬间因为过度拥挤而被后一排新牙生生顶出。我根本来不及合上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白色的、坚硬的骨质物从我嘴里喷涌而出。

这疼痛是全方位的侵占,每一根神经都被拉扯到了极限。我感觉到我的脸皮在牙齿的顶撞下剧烈地起伏,有无数条白色的甲虫在皮下蛹动。

“哗啦——”

我又吐出了一地的牙齿。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那些神龛里传来的动静。那些黑惨惨的小鬼像是闻到了肉味的苍蝇,它们空洞的口中发出了嘶嘶的吸气声。我惊恐地看到,我吐在地上的那些牙齿,竟然像是有生命一般,一颗颗跳跃着,被吸进了那些神龛。

小鬼们在咀嚼,不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狭窄的暗室里汇聚成了一场令人发疯的交响乐。

我无力承受眼前一幕,脑子里竟突然闪过家乡的一个传说:

小孩换乳牙的时候,脱落的牙要扔到房顶或者床底,说是为了让牙齿远离自己,才能切断前尘过往的根,迎接此世的新生。

我终于明白了。

血亲之间,骨肉相连。大姐在大海的这头耗尽了自己的气数,那些邪术反噬了她的生命,但她还没有活够,她还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所以她把我给换来了。

她招待我的那些美食,是催生牙齿的化肥;她给我住的软床,是温润骨血的苗圃。她要我长出源源不断的野心,然后让我和她这如出一辙的血肉去填饱这些小鬼。

我在幼年时跟在她的身后牙牙学语,又在现在将一口的乳牙化作进补的骨血饲还给她。

等我的牙长完了,我的骨头就会被吸干。等我的脸彻底变成了她的样子,她的报应就成了我的报应。

姐!姐姐啊!

我想尖叫,可一张嘴,又是一捧带血的新牙喷了出来。

我感觉到我的眼眶也开始松动了,那是牙齿在往上生长,它们即将挤占我眼球的位置。我的皮肤开始变得坚硬、苍白,那是钙质过度沉积的征兆。

很快,这间屋子堆满了我的牙。

很快,我就会变成一具没有骨头、只有一层薄薄皮囊的废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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