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齿 1(第2页)
大姐可以随随便便地就寄来这许多钱——我们这里万元户都难得一见——以后,想吃什么巧克力难道还能少吗?这当然还得是让我们自家来吃才对!
于是,在母亲的沉默和父亲的担忧中,我揣着崭新的介绍信和姐姐再次寄来的特地给我的路费,辞谢大学分配的工作,毅然踏上了南下的列车。
这是一段漫长的旅程,我胆战心惊地生怕被人劫财害命。但怀着“只要到深圳见到姐姐,立刻就能好起来”的期盼,我始终还是乐观的。
可是到了约定好的地方——一家昏暗的招待所,等着我的不是姐姐,而是一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女人。
女人姓陈,不耐烦地应对我对她的怀疑,直接把姐姐的身份证和信件拿出来给我看,我便不再说什么了。
按照姐姐给的指示,我把剩下的盘缠全都给了陈小姐,她见我爽利,也大方的带我吃了顿云吞竹升面。她让我短暂地休息了几小时,说这是好心,紧接着就趁夜色紧赶慢赶带着我绕过密布的铁丝网和巡逻哨。
“到了那边,多看多听,少说话。”陈小姐压低声音说,“你姐在‘那边’有点名声,但香江的水,深着呢。”
我记得,那天晚上没有月亮。
我们——哦对了,还有一些别的人,她们有的是陈小姐的人,也有的跟着别的接头人一起的。我们这一帮人,老鼠一样趴在一艘破旧的快艇上,努力藏起自己的身影。
海浪像巨大的黑色绸缎,不断翻滚拍打。我从没有坐过船,忍不住抬头想看。
我什么都没看到,因为不远处五光十色的属于香港的海岸线把海上映照得更加迷黑。有海水溅到嘴里,咸涩得让人作呕。
陈小姐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赶忙趴好。我不怀疑假如我再有什么举动,她会直接把我扔进海里!
总算,那热闹的、让人安心的光模糊的、让人近乎沉醉的施舍了光晕到我们身上。
我已经不记得那一段是怎样东躲西藏、毫无尊严地混过港口警察的检查了,我完全被那光怪陆离的世界给看晕了。
相信我,那种震撼是足以摧毁一个一生都如黄牛般灰头土脸的内地青年二十年人生观的。
一个十分发达的国际大都会,那里也正面临着所属的迷茫,一切都处于为了忘记这些烦恼一般的狂欢。
我还没有从偷偷摸摸来到这里的对于自己身份的不确定中走出来,姐姐已经在一辆藏身于宅宅的街道里的黑色皇冠轿车放下车窗对着我招手。
天哪,那是大姐吗?她看着简直就像画报里的女郎一样。
我有些拘谨地坐在她的身边,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大姐摸摸我的头,只让我安心做自己。
我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霓虹招牌无数只发光的触角似的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挥舞。
“大押”“桑拿”…各种招牌闪烁着刺眼的红绿光芒,那些字我看得一知半解,这份无知让我兴奋;连半红半青的游魂般的行人的脸也无比新鲜。
再往中心区域走,高楼大厦像是一柄柄刺向苍天的利剑,遮蔽了本就被灯光照得发红的夜空。由于地狭人稠,这里的楼建得极密,仰头望去,只能看见一线紧窄的天。
我看不过来了,只好闭上眼睛,我听到叮叮车的碰撞声、商场里震耳欲聋的劲歌金曲、还有那种我也听不懂的、语速极快的粤语。最终,车子停在了尖沙咀的一栋写字楼前。
姐姐的公司就在其中一层,而姐姐就住在写字楼顶的高级公寓。
这就是我的大姐!我崇拜地看着身边的女人,不禁畅想起我的未来。
我也会这样烫着时髦的大浪卷——像姐姐的秘书一样剪超短发,然后抹上发胶做个背头也很好——再穿上黑色的西装,胸口装着名片和香烟。。。我将会成为这里的一员,俯瞰这里的一切。
姐姐的家里和她身上一样香,迷得我晕头转向。
菲佣和保姆客客气气地喊我“小姐”,我一开始觉得无所适从,习惯了以后我也能像姐姐一样坦然而克制地对她们说:“没事,你们先不用打扫这里,我在忙。”
一晃七天过去了,我觉得这里简直是天堂。但我大概有些穷病,这样的舒坦日子让我不安,我能为姐姐做些什么呢?要维持这梦一样的生活,想来不会是什么容易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