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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8 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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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湛心里一算:这几乎去了收成的七八成。

“田租这么高?”

“我这还算好的,租的是本村李老爷的地,收五成租。要是租那些大户的,六成、七成都有的。”老汉叹气,“自家有地的更惨。税赋年年加,前年说要修河堤,每人多收三十文;去年说剿匪,又加二十文。地里的出产跟不上啊。”

赵诚摸出小本子悄悄记。林湛继续问:“徭役呢?”

“唉,那才是要命的。”老汉眼圈有点红,“去年冬天,官府征夫去清运河淤泥,我家老大去了。干了两个月,回来时病了一场,看病花了一贯钱——工钱?哪有什么工钱,管两顿稀饭就不错了。”

离开刘家庄时,林湛塞给老汉二十文钱。老汉推辞不要:“使不得使不得……”

“买碗热汤喝。”林琛硬塞给他,“就当听您讲农事的谢礼。”

傍晚,两人转到漕运码头。这里是另一番景象: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大批脚夫正从船上卸货,监工拎着短棍在旁吆喝。林湛注意到,每个脚夫扛完一包,就到旁边一个小桌子前,桌后的人用毛笔在册子上划一道。

“那是记工的。”旁边一个歇气的老脚夫搭话,“扛一包,划一道。月底按道数算钱。”

“一包多少钱?”

“看货物。粮包两文,盐包三文——但得扣掉‘把头钱’三成,‘茶水钱’一成,‘工具磨损’半成。”老脚夫咧嘴,露出缺牙的笑,“实落到手,能有六成就不错。”

正说着,一个年轻脚夫踉跄了一下,肩上粮包差点滑落。监工的短棍立刻戳过来:“瞎了眼?摔了粮包卖了你也赔不起!”

年轻脚夫连声道歉,咬牙站稳。

林湛看见那监工转身时,与记工桌后的人交换了个眼神。记工笔在册子上轻轻一点——那一笔,似乎划得比别人短些。

离开码头时,天已擦黑。运河上的船灯次第亮起,在水面拖出长长的光痕。卸完货的脚夫们拖着疲惫的身子,三三两两往城里走,怀里揣着刚领的、少得可怜的铜板。

回到小院,孙账房已经回来了,桌上摊着一堆纸片。

“东家,有收获。”他眼睛发亮,“我下午去了茶馆、酒铺、还有两家当铺,跟人闲聊。这沧州城里的‘规矩’,比咱们想得还深。”

他抽出一张纸:“先说税。明面上的田赋、丁银不说,暗地里有‘漕粮折耗’——每石粮多收三升,说是弥补运输损耗。有‘河工摊派’——年年收,但修河的钱多半不知去向。还有‘义仓捐’、‘乡勇粮’……名目多了去了。”

又抽出一张:“码头那边,被‘陈把头’和‘王税吏’把持。陈把头管脚夫,王税吏管记工收税。两人是儿女亲家。脚夫想多挣钱?得给他们送‘孝敬’。商户想货走得顺?也得打点。”

林湛听着,手指轻叩桌面。窗外,沧州城的灯火渐次亮起,勾勒出这座运河边古城的轮廓。远处码头方向,隐约还有号子声传来,在初春的夜风里,显得悠长而疲惫。

孙账房汇报完了,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对了,东家,我买了沧州特产的‘驴肉火烧’,您尝尝?味道……嗯,有点咸,肉也柴。”

林湛接过,咬了一口。确实咸,肉丝干硬,面饼粗糙。

但他慢慢嚼着,像是在品这滋味。

赵诚在旁边整理下午的笔记,小声道:“大人,这地方……比咱们想的还难。”

“难才正常。”林琛咽下最后一口火烧,拍拍手上的饼屑,“要是容易,还用得着咱们来么?”

院墙外,更夫敲着梆子走过,拖长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声渐远,沧州的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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