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7 章(第2页)
这话说到了郑郎中心坎上。他在河工司二十年,见过太多糊涂账。有时明知有水分,但上下打点、各方分润,已成惯例,他一人也扭转不了。
“林修撰这报告……”他斟酌着词句,“若是报上去,工部那边……”
“下官会如实上报,但也尊重工部专业意见。”林湛道,“不如这样——郑大人回去后,召集司里懂行的再核算一次。若下官算错了,该改就改;若下官算得对……还请郑大人支持。”
这话给了台阶。郑郎中脸色缓和了些:“那……容老夫回去再议。”
三天后,工部重新上报了预算:二十八万两,核减七万两。附注里写明了调整依据:优化设计、重新核价、精确计工。
虽然不是林湛建议的十万两,但已经是巨大进步。
永安帝看到新预算,在养心殿笑对杜衡:“这个林湛,不光会算炭账、码头账,连河工账也能算。你说他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杜衡赔笑:“林修撰心思细,又肯下功夫。”
“不止是细。”永安帝摇头,“你看他驳郑郎中那些话——既有数据,又有逻辑,还给人留面子。这份分寸,比很多老臣都强。”
七月末,皇帝交给林湛的新任务更多了:核查太仆寺马政开支、审核光禄寺采买账目、评估京营粮草储备……都是涉及钱粮的实务。
林湛来者不拒。每项任务都认真对待,查档案、核数据、访实情。报告写得清楚明白:问题在哪,依据是什么,建议怎么改。
渐渐地,京城各衙门都知道——报预算过林湛那关,得实实在在。虚头巴脑的东西,瞒不过他那双眼。
八月初,聚贤居小聚时,沈千机开玩笑:“林兄现在成了‘账房先生’了,各部的银子都得过你的算盘。”
周文渊推推眼镜:“这是好事。说明皇上信任林兄的理财眼光。历朝能臣,多是既通政事,又晓钱粮。”
王砚之感慨:“我在户部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糊涂账。有些事不是下面人不会算,是不敢算——算了得罪人。林兄现在有皇上撑腰,敢算也能算,这是为朝廷堵漏洞。”
陈致远最直接:“军中粮草要是也这么算,能省出多少银子养兵!林兄,什么时候来京营帮我们算算?”
众人说笑间,李慕白忽然想起件事:“对了,昨日诗社聚会,有个工部的年轻主事悄悄找我,说他参与了永定河预算重核。他说郑郎中回去后,把司里人训了一顿,说‘以后报预算都实在点,别让人家翰林院的挑出毛病’——林兄,你这威名都传到工部了!”
林湛只是笑笑,端起茶杯。
窗外,八月的夜空星光灿烂。聚贤居院子里,那株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而在皇宫里,永安帝正对着一份新奏折沉思——是林湛关于太仆寺马政开支的核验报告,里面指出马料采购价虚高、马匹折损率异常等问题。
皇帝提起朱笔,在报告上批了两个字:“彻查。”
放下笔,他对杜衡说:“传朕口谕:今后各衙门报重大开支预算,先送翰林院林湛处核阅,再呈御前。”
杜衡心头一震。这等于给了林湛“预算初审权”——虽然只是核阅建议,但分量极重。
“奴才……遵旨。”
夜色渐深。养心殿的灯火,一直亮到很晚。
而此刻的林湛,已经回到家中。书房里,他又在灯下整理新的资料——这次是光禄寺的采买账册。
林母轻轻推门进来,放下一碗绿豆汤:“湛儿,别熬太晚。”
“知道了,娘。”林湛接过碗,“您快去歇着。”
林母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儿子伏案的身影,在灯下拉得很长。
她不懂朝堂的事,但知道儿子在做正经事。这就够了。
窗外传来蟋蟀的叫声,一声接一声,清脆而执着。
就像这京城夏夜里,那些在灯下算账、绘图、写报告的人——也许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手里那支笔、那把算盘,正在悄然改变着什么。
但改变,确实在发生。一点一滴,一字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