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8 章(第2页)
正月初八,宫里来了传召。这次是在养心殿西暖阁,皇帝正在赏画——是幅《西山积雪图》,画的就是炭场那片山。
“林湛,你来看看,”永安帝指着画上的炭窑烟囱,“画师说,今年西山烟囱冒的烟,都比往年直些——因为烧的炭好,火旺。”
林湛凑近看,确实画得细致。他谨慎道:“臣不懂画,但炭场的新炭,确实烟少火旺。”
“朕知道。”永安帝转身坐下,“炭场的事,你做得不错。码头那边呢?”
林湛简要汇报了码头试行的进展:损耗降了,效率提了,工人实得涨了。但也提到漕帮、脚行初期的阻挠,以及如何化解。
永安帝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等林湛说完,他忽然问:“陈致远在京营推行你那套训练积分,遇到阻力了吧?”
林湛心头一跳。皇帝果然什么都知道。
“是。几位老将军……有些不同看法。”
“不同看法?”永安帝笑了,“刘定邦是不是说‘练兵当以忠义为本,岂可以利诱之’?”
连原话都知道。林湛躬身:“陛下圣明。”
“圣明什么。”永安帝摇摇头,“刘定邦在军营三十年了,带的兵是能打,但军纪也松。吃空饷、喝兵血的事,朕不是不知道。只是念他早年有功,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这话说得轻,但分量重。林湛不敢接。
“你让陈致远先缓一缓,是对的。”永安帝缓缓道,“改革这事,急不得。炭场能成,因为那是皇庄,朕一句话就能改。码头能试,因为那儿本来就乱,改了总比不改强。但军营……牵一发动全身。”
他看向林湛:“你知道朕为什么让你去炭场、码头么?”
林湛迟疑道:“臣……不知。”
“因为你是条鲶鱼。”永安帝端起茶盏,“一池子沙丁鱼,死气沉沉。放条鲶鱼进去,它们就得动起来。炭场动了,码头动了,现在军营也开始动了——虽然动的方向不一定对,但至少动了。”
这话说得直白。林湛忽然明白了——皇帝不是不知道旧制的弊病,也不是不想改,而是需要有人去搅动那潭死水。而他林湛,就是那条被放进去的鲶鱼。
“臣……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永安帝放下茶盏,“继续做你的鲶鱼。但记住——鲶鱼太活跃,会被沙丁鱼围攻。所以该收的时候要收,该躲的时候要躲。”
从养心殿出来,林湛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冬日的阳光苍白,照得宫墙上的琉璃瓦泛着冷光。
他想起了现代管理学里的“鲶鱼效应”。没想到穿越到古代,自己成了那条鲶鱼。
而放鱼的人,正坐在养心殿里,看着一池开始翻腾的水,不知在盘算什么。
走出宫门时,正碰上陈致远急匆匆赶来。两人在宫门外简单说了几句。
“林兄,你的信我收到了。”陈致远低声道,“按你说的,我先稳住那一哨。至于那几个老将军……我确实查到些东西。”
“不急。”林湛拍拍他肩膀,“先把证据收好,等时机。”
两人分别。陈致远进宫面圣,林湛回翰林院。
宫门外,几个等着递折子的官员看见林湛,交头接耳。隐约能听到“炭场”、“码头”、“年轻气盛”之类的词。
林湛没理会,径直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石板路。车窗外,京城的年味还没散尽,街边还有孩童在放鞭炮。
而那条被放入池中的鲶鱼,已经游到了深水区。前面是更多的沙丁鱼,更大的风浪。
但至少,池水开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