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斋舍风波(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孙文远这下真有点挂不住了。他自诩书香门第(虽然只是捐的监生),平日最重“风雅”,结果在“学问”上被一个农家子比下去,面子上实在过不去。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林兄博学。不过……《齐民要术》乃是农书,我等读书人,还是该以经史为重。”

这话就有点找补的意思了。

沈千机笑眯眯接话:“孙兄说得是。不过圣人也云‘一事不知,儒者之耻’。农桑乃国之根本,读读农书,了解民生疾苦,也是读书人本分。孙兄以为然否?”

这话绵里藏针,把“不读农书”和“不知民生”挂上了钩。孙文远被噎得说不出话。

一直没说话的周文渊和王砚之这时也过来了——他们听见动静,出来看看。王砚之温声道:“几位兄台在讨论学问?真是雅兴。”

周文渊则看了看竹竿,忽然道:“其实晾衣一事,亦有学问。方才林兄提到《齐民要术》,我倒想起《居家必用》里也有记载:不同材质衣物,晾晒之法各异。绸缎宜阴干,棉麻可曝晒,毛料忌日晒。孙兄将绸衣移至阴处,确合其理。”

他这看似帮孙文远说话,实则点出“你挪衣服是符合道理的”,把一场可能的冲突完全转化成了学问讨论。

孙文远和赵生员面面相觑。这几个永清来的,一个比一个能说,引经据典还都挺在理。再争下去,恐怕真要丢面子了。

孙文远干咳一声:“今日倒是领教了。几位果然博学。”说罢,转身回屋,门关得有点重。

赵生员尴尬地笑了笑,也跟了进去。

院中只剩下林湛他们几个。铁柱这才松了口气:“我的娘,刚才吓死我了,还以为要打起来……”

沈千机哈哈大笑:“打什么打!咱们是读书人,要以理服人,以德服人!”

王砚之摇头笑道:“你们啊……不过处理得不错。既没丢了气度,也没让人欺负了去。”

周文渊则在小本子上记着什么,嘴里念叨:“《齐民要术》卷三,确有‘渍衣法’……”

林湛看着对门紧闭的房门,心中了然。这场小摩擦,看似赢了面子,实则也埋下了芥蒂。不过在这省学里,一味退让反而会被人看轻,该展露锋芒时也得展露。

他转身对几人道:“走吧,回屋温书。下午顾先生那边还有功课要交。”

几人回到屋里。沈千机关上门,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你们看见孙文远那脸色没?跟吃了苍蝇似的!”

铁柱也乐了:“还是湛哥儿厉害,几句话就把他噎回去了!”

林湛却正色道:“这种事,适可而止就好。同住一个院子,抬头不见低头见,闹得太僵没好处。”

“这我明白。”沈千机点头,“不过今天这事也说明,咱们在省学,不能太软。有些人,你越让,他越觉得你好欺负。”

王砚之沉吟道:“林兄今日应对,分寸拿捏得极好。既展现了学识,又没撕破脸。想来那孙文远经此一事,至少不敢再轻易招惹。”

窗外传来秋蝉的嘶鸣,一阵急一阵缓。远处膳堂又响起了钟声,这次是提醒晚课。

对门那边静悄悄的,不知孙文远他们在做什么。但至少,这个下午,东头第三间和对面那间,维持了表面的平静。

夕阳的余晖从窗格斜射进来,在书桌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林湛翻开顾先生布置的功课——是一篇关于《孟子》“民本”思想的短论。他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斋舍里显得格外清晰。更远处,藏书楼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余下一个沉默的剪影,立在渐起的秋夜里。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