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理新解(第2页)
宋夫子听完,没有立刻评价,而是转向堂下:“诸生以为如何?”
堂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一个江宁本地生员起身:“学生以为林兄所言有理。经典若只供清谈,确失本旨。”
另一个却道:“然《易》本为卜筮之书,自有其神秘玄妙处。若全以实用解之,恐失其神韵。”
两方意见相持不下。宋夫子听着,忽然问林湛:“若有人以《易》占卜,问吉凶,你又如何看?”
这问题更刁钻了。林湛想了想,坦然道:“学生以为,占卜所求者,实为在不确定性中寻求一点心安、一点指引。《易》之卦爻变化,恰如将复杂世事抽象为符号,供人推演思量。其价值不在预测准确与否,而在启发人从多角度思考问题,审慎决策。若如此,则占卜亦可视为一种……特殊的思维训练。”
这回答既未全盘否定占卜,又将其纳入了理性思维的范畴,可谓巧妙。
宋夫子听完,终于点了点头:“虽是一家之言,但言之成理,持之有故。”他看向堂下诸生,“治学之道,贵在能思、能辨、能通。今日林湛之论,诸位可细思之。散堂后,若有心得,可写成短论,三日后交来。”
这是要大家围绕这个话题深入思考了。不少人都看向林湛,目光复杂——有钦佩,有好奇,也有几分不服。
散堂时,沈千机第一个凑过来:“林兄,你今天可又把天聊出了新高度!‘变化中的常则’,这话我得记下来。”
王砚之则低声道:“宋夫子是出了名的严谨古板,能得他一句‘言之成理’,不易。”
周文渊已经在掏小本子了:“林兄今日所言,实则是将《易》从玄学拉回了实学范畴。这种思路,或可推及其他经典……”
铁柱从后面挤过来,一脸困惑:“湛哥儿,你们说的那些‘变易’‘不易’的,我咋听着像是……像是在说‘东西总在变,但变的法子差不多’?”
林湛笑了:“铁柱哥总结得好,就是这个意思。”
“那这有啥好争的?”铁柱更不解了,“种地不就这样吗?每年天气都不一样,但该春耕还得春耕,该施肥还得施肥——这不就是‘变的法子差不多’?”
几人闻言都笑了。沈千机拍着铁柱肩膀:“铁柱兄,你这才是真知灼见!大道至简啊!”
说笑间,一行人走出讲堂。秋日的阳光正好,照在省学的青石路上,暖暖的。远处藏书楼前,几个生员正激烈地争论着什么,手舞足蹈,显然也是刚下堂。
走到斋舍院门口时,一个陌生的生员追上来,对林湛拱了拱手:“林兄,在下吴州府李慕白。方才堂上听兄高论,颇受启发。不知可否讨教一二?”
这是个面容清秀、眼神明亮的少年,气质温文,言语诚恳。
林湛还礼:“李兄客气,互相切磋便是。”
两人站在院门口聊了几句《易》理,越聊越投机。原来这李慕白家学渊源,对经典也有独到见解,只是平日不喜张扬。
约好了改日再详谈,李慕白告辞离去。沈千机望着他的背影,摸着下巴:“这李兄,看着是个实在人。咱们在省学,是该多交几个朋友。”
王砚之点头:“吴州府李家,我略有耳闻,是书香门第,家风清正。”
周文渊则默默在本子上记下“李慕白,吴州,善思辨”几个字。
回到斋舍,已是午后。阳光从窗格斜射进来,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膳堂传来开饭的钟声,悠悠的,在秋日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林湛推开窗,深吸了一口气。窗外那棵老桂花树,香气似乎比昨日更浓郁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