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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谒大儒(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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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先生的目光又扫过林湛,但这次林湛没有起身——他明白,有些话在公开场合说不得。

倒是有个江宁本地生员起身说了番“为国分忧,义不容辞”的套话。顾先生听罢,不置可否,只淡淡道:“江南之富,在鱼米桑蚕,更在百万生民。赋税之事,需权衡轻重,方不负圣人之教。”

这话意味深长。不少人都低下了头。

散堂时,辰时已过。众人鱼贯而出,不少人还沉浸在方才的讨论中。

沈千机凑到林湛身边,压低声音:“林兄,你今天可是把顾先生的话头都接住了。我看老先生对你有点意思。”

王砚之也低声道:“顾先生曾任礼部侍郎,致仕后受聘讲学,在江南士林声望极高。若能得他指点,受益匪浅。”

周文渊则已经在小本子上记着什么,边写边说:“顾先生讲学,重义理贯通,轻章句训诂,这与林兄平日‘学问当用于世’的思路,倒有契合之处。”

铁柱从后面挤过来,一脸兴奋:“湛哥儿,你刚才说得真好!我都听懂了——就是孝顺不能光听话,还得劝爹娘走正道,对吧?”

林湛失笑:“铁柱哥总结得精辟。”

正说着,一个助教从后面赶上来:“林湛生员,顾先生请你课后去一趟‘存心斋’。”

几人相视一眼。沈千机拍拍林湛肩膀:“去吧,我们在斋舍等你。”

存心斋在明伦堂后的小院里,环境清幽。林湛到的时候,顾先生正坐在窗前喝茶,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林湛依言坐下,姿态恭敬而不卑微。

顾先生给他倒了杯茶,开门见山:“今日堂上,你那些见解,是自己想的,还是听哪位先生讲过?”

“多是学生平日读书时瞎琢磨的。”

“琢磨?”顾先生放下茶盏,“《论语》注疏千百年来汗牛充栋,你一个少年人,能琢磨出这些,不易。”

他话锋一转:“不过,你可知你这番‘孝义之辨’,若被某些卫道士听见,会斥为‘离经叛道’?”

林湛坦然道:“学生只是依圣人之言推演。夫子既言‘几谏’,又言‘贞而不谅’,可见在夫子心中,道义高于盲从。学生不过是顺着夫子的思路多想了一步。”

“多想一步……”顾先生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深沉,“读书人最难得的,就是肯‘多想一步’。但这一步,有时候会踏空,有时候会踏进泥沼。”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本《论语集注》:“朱子之学,精深广大,为科举正途。你既要走科举之路,这些该熟读的必须熟读。但……”

他转过身,看着林湛:“但读书不可尽信书。朱子是南宋人,你我是大禄人,时移世易,有些道理,需放在当下情境中重新审视。你堂上所言‘仁’之三基、‘孝’之二分,虽未离经叛道,却已是将经典活用了。这很好。”

这评价不低。林湛起身行礼:“谢先生指点。”

“坐下。”顾先生摆摆手,“老夫听说,你在永清时曾献策整顿常平仓,还琢磨过荒政之策?”

“只是些粗浅想法。”

“粗浅不粗浅,要看用在何处。”顾先生坐回原位,语气变得严肃,“林湛,你既有务实之才,又有思辨之智,这是难得的禀赋。但你要记住——在你有足够分量之前,许多话,说七分留三分;许多事,做五分藏五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话与赵秉的叮嘱何其相似。林湛郑重道:“学生谨记。”

顾先生点点头,神色缓和了些:“往后每逢三、六、九日,你可来存心斋。老夫有些旧日笔记,或对你有些用处。”

这是要私下指点的意思了。林湛再次行礼:“谢先生厚爱。”

从存心斋出来时,日头已经老高。秋阳暖洋洋地照着省学的青石路,庭中那棵老桂花树开得正盛,香气浓郁得化不开。

林湛走在回廊下,脚步不疾不徐。远处传来其他讲堂的讲课声,抑扬顿挫;更远处,膳堂的方向飘来饭菜的香气。

走到斋舍院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存心斋的窗子半开着,能看见顾先生又坐回了书案前,正提笔写着什么。窗台上的那盆秋菊,在阳光下开得金黄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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