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言录(第2页)
“湛见县学膳堂浪费,设计‘余食登记’,厨役按量制作,生员按需取用,月余竟省米三斗。”
“与砚之论及县衙文书积弊,湛笑言:‘可试行流水签押法,各房职责分明,时限明确,如作坊流水线。’砚之追问何谓‘流水线’,湛略述之,砚之恍然。”
“铁柱抱怨村里丈量田亩不公,湛教其简易勾股测法,并制木尺模型,铁柱携归,竟真助里正平息数起争执。”
一条条看下来,周文渊忍不住笑了。这个林湛,真是把学问用到了各种想不到的地方。从荒政大计到省米三斗,从衙门流程到田亩丈量,在他那里似乎没有“不该读书人管”的事,只有“有没有用”“能不能解决问题”。
他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望着跳动的烛火出神。
这些散落各处的“珠子”,他好像摸到了一条能将其串起来的线。这条线,或许可以称之为——“经世致用,系统务实”。
不止是“致用”,还要有系统的思考;不止是“务实”,还要有经典的根基。既要仰望星空,又要脚踏泥泞。
周文渊忽然觉得有些激动。他见过太多读书人,要么沉溺经典不问世事,要么汲汲营营只求功名,要么空谈理想不切实际。像林湛这样,既能把圣贤书读透,又能弯下腰去看田埂水渠、市集账本、衙门文书,还能从中提炼出一套思维方法来的人——
他重新坐直,研墨铺纸,郑重写下八个字:“湛学初探——经世系统论”。
想了想,又觉得太直白,改成:“林氏经世学旨要初辑”。
还是不满意。他放下笔,摇头失笑。自己这是怎么了?林湛自己恐怕都没意识到这些,他倒在这里忙着给人家的“学问”起名立传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和王砚之的声音:“文渊兄,还没歇下?我看见你窗子还亮着。”
周文渊忙起身开门。王砚之端着个托盘站在外面,盘里是两碗绿豆汤:“厨下刚熬的,清热解暑。想着你肯定还在用功,就多端了一碗。”
“多谢砚之兄。”周文渊让进王砚之,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桌上摊开的《湛言录》。
王砚之放下托盘,自然也看见了那册子。“湛言录?”他念出封面上的字,好奇道,“文渊兄这是在……辑录林兄的言论?”
周文渊有些不好意思:“随手记录罢了。觉得林兄许多见解颇为独到,不记下来可惜。”
王砚之拿起册子翻了翻,越看神色越认真。“这可不是随手记录啊,”他抬头看周文渊,“分门别类,还有批注……文渊兄是下了大功夫的。”
他翻到今日明伦堂那段,读罢,叹道:“文渊兄,你说,林兄这套想法,若真能成体系,将来会不会……自成一派?”
周文渊心头一跳。原来不止他一个人有这种感觉。
“我也正思及此,”他压低声音,“你看这些记录,看似零散,实则内里相通。重实用而不废经典,察微观而能观全局,谈理想而必求落地……这绝非寻常读书人的路数。”
王砚之坐下,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沉吟道:“其实家父前几日也曾提及林兄。说杨县尊看了林兄那篇关于常平仓整顿的策论后,沉思良久,说此子‘不类寻常书生,有古良吏实干之风,又兼新奇思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确认。
夜更深了,虫鸣透过窗纱传进来,细细碎碎的。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悠悠两下,是二更天了。
王砚之将绿豆汤喝完,起身道:“不打扰文渊兄了。这册子……甚好。或许将来,真能成一门学问呢。”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笑道:“不过这话可别让林兄知道,以他的性子,怕是要说‘什么学问不学问,能办事就好’。”
周文渊也笑了:“砚之兄知他。”
送走王砚之,周文渊重新坐回桌前。他翻开《湛言录》的最后一页,提笔蘸墨,沉吟片刻,写下最后一段批注:
“湛之学,根于经典而不泥古,面向现实而不流俗。其思也系统,其行也务实,其志也在民。今虽散见于言行,然脉络已显。假以时日,或可成一家之言,为经世开一新途。”
写罢,他吹干墨迹,轻轻合上册子。
烛火将尽,他起身添油,光影晃动间,那本淡青色的册子在桌角静静躺着,封面上“湛言录”三字在昏黄光晕中,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