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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伦堂(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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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昨日那些关于旱灾的讨论,语气更添了几分真切:“譬如眼下,北地春旱,麦田枯萎。我们在这里读‘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可曾想过,若吾等身处其地,能为那些望天求雨的百姓做些什么?是只会写几篇悲天悯人的诗文,还是能提出切实可行的荒政之策?”

王砚之在座位上轻轻点头。周文渊则微微侧身,听得专注。

铁柱这会儿也不困了,瞪着眼睛,嘴里无声地跟着念叨:“对对,说得好!”

孙生员脸有些红,起身反驳:“林兄此言,莫非是说诵读经典无用?圣贤之道,乃根本大道,岂能与琐碎实务混为一谈?”

“不是混为一谈,是相辅相成。”林湛坦然道,“若无圣贤之道指引方向,实务易流于功利短视;但若只有空泛道理,无实际施行之能,那道也不过是虚言。好比医者,熟读医书是根本,可若从不诊脉开方,这医书读来何用?等真遇到病人,难道只背诵‘医者仁心’,却开不出药方么?”

这比喻通俗,堂内顿时响起几声轻笑,气氛轻松了不少。

一个平日埋头苦读、很少发言的生员忽然怯怯举手,小声道:“林、林兄说得有理……其实,我家就是种田的。我爹常说,那些衙门里来的官,说话一个比一个文雅,可一到田地水渠的事上,问三句答不出一句实在的。要是读书人真能懂些实在的,或许……或许就好了。”

这话说得朴实,却让不少人都沉默了。县学里生员出身各异,有像王砚之这样的官宦子弟,也有不少是农家供出来的。那生员的话,戳中了不少人的心事。

陈夫子这时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缓:“诸生各抒己见,甚好。林生所言,确有见地。《大学》八条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本是一体。格物致知,岂能不包括民生百态?诚意正心,又岂能不对百姓疾苦怀有真切关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每一张年轻的面孔:“老朽教书数十载,见过太多学子,初时志存高远,一旦为官,却或困于案牍,或耽于应酬,或畏于实务,将早年所读所学尽抛脑后。究其根本,或许便是将‘学问’与‘世事’割裂了。”

堂内鸦雀无声。

陈夫子缓缓道:“今日之论,老朽记下了。下月月考,不妨就以‘学问经世’为题,诸位作一策论。望诸生能如林生所言,既明圣贤之理,亦察民生实情。”

话音落下,堂外恰好传来下堂的钟声,悠悠回荡。

生员们起身行礼,陆续走出明伦堂。一出门口,憋了许久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林兄今日一番话,真是振聋发聩!”一个与林湛相熟的生员拍着他的肩膀,“我往日只知埋头苦读,想着中举入仕便是正道,今日听你一说,倒觉得自己狭隘了。”

孙生员从旁经过,脸色还有些不自然,却也对林湛拱了拱手:“林兄高见,受教了。改日再讨教。”

铁柱挤过来,一脸兴奋:“湛哥儿,你说得太好了!我就说嘛,读书要是不能用来让地里多长粮食、让村里少饿死人,那读它干啥?”

王砚之和周文渊也走了过来。王砚之笑道:“林兄今日一番话,怕是要在县学里掀起不小波澜。”

周文渊则若有所思:“其实经史子集中,本不乏经世致用的记载。《禹贡》述地理物产,《周礼》载官制政事,《管子》论经济民生……只是后世学子,多偏重心性义理,将这些实学视为末技了。”

几人边说边往号舍走。路上遇到的其他生员,不少都投来目光,有的点头致意,有的窃窃私语。显然,刚才那场讨论,已经传开了。

回到号舍院中,那棵老槐树下难得的阴凉里,已聚了几个人。沈千机居然也在,正摇着扇子跟几个生员说笑,见他们回来,立刻招手:“快来听听!我刚从粮市过来,新鲜消息——”

林湛几人在石凳上坐下。沈千机带来的不是什么好消息:邻省的旱情似乎比预想的更严重,已经有零星流民南下的传闻。永清县里的粮价虽还未大涨,但几个大粮商已有动作。

“这下好了,”沈千机收起扇子,叹了口气,“咱们昨日还在纸上谈兵,今日这‘民生实困’就逼到眼前了。林兄,你那套‘防备救复’,怕是真要想想怎么落落地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槐树叶隙洒下,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光影。远处膳堂的方向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开饭的时辰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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