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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鳞册(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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勘查书吏进村那日,气氛紧张。陈经承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人,带着两个书办,先按鱼鳞册核对在册田亩。轮到后山坡地时,族长按照林湛事先的嘱咐,没有隐瞒,而是主动引领陈经承实地查看,并呈上陈情书及各项证据。

陈经承仔细看了坡地土质,又对比了熟田土壤,眉头紧锁。他翻阅陈情书,目光在那份清晰的对比数据上停留良久,又看了看那些标注着“某年开垦”“土多石少”的简陋草图。

“这些地……确是新垦?”陈经承问。

“回老爷,千真万确。”族长躬身道,“都是这几年,大家伙儿一口一口啃出来的。您看这土,薄得很,下面尽是碎石,种点豆子都勉强。”

陈经承沉吟不语。他办过不少清丈,常见的是乡民千方百计隐瞒田亩,像这样主动呈报、又拿出证据请求减等的,倒是少见。陈情书中的数据对比,也让他对林家村的实际负担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此事,本官需回禀县尊定夺。”陈经承最终道,“但尔等能据实以告,且陈情有据,本官自会如实禀明。”

数日后,县衙批文下达:林家村后山新垦坡地,经勘查属实,准予按“新垦下田”减等起科,每亩赋税仅为熟田之四成。且因林家村在册田亩本少质劣,本年春税总额不予增加,维持旧额。

消息传来,全村沸腾。族长老泪纵横,对着祠堂方向连连作揖:“祖宗保佑!湛哥儿给咱们村立了大功了!”

原本可能要倾家荡产凑钱加税的人家,更是对林湛感激涕零。有提着鸡蛋来的,有扛着半袋新磨玉米面来的,都被王氏和林大山好说歹说劝了回去。最后族长发话,各家凑份子,在祠堂摆了两桌酒菜,非要请林湛一家和几位族老吃饭。

席间,村民们轮番向林湛敬酒——当然,林湛以茶代酒。言辞朴拙,却情意真挚。

“湛哥儿,要不是你,我家那几亩坡地,今年就得卖牛交税了!”

“秀才老爷就是不一样!懂道理,会说话,还能让县太爷听进去!”

“往后咱们村有事,还得靠湛哥儿!”

铁柱坐在林湛旁边,与有荣焉,咧着嘴笑,比他自己受了夸奖还高兴。

族长端着酒碗,颤巍巍走到林湛面前:“湛哥儿,你这回,可是给全村人省下了活命钱。这份恩情,大伙儿记在心里。往后在村里,你家的事,就是全村的事!”

林湛起身,恭敬道:“族长言重了。湛是林家村人,饮水思源,能为乡亲们尽点心力,是应当的。此次能成,也多赖各位长辈据实配合,王书吏从中转圜,杨县尊体恤下情。咱们往后更需勤勉本分,按时完粮纳税,方不负县尊体恤。”

这话说得周到,既不自居其功,又提醒大家守本分。众人连连称是。

宴散人静,林湛踏着月色回家。新房的屋檐下,燕子已归来筑巢,呢喃细语。院中那对楣杆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静谧而安稳。

王氏还没睡,等着儿子,见他回来,轻声道:“湛儿,今日乡亲们那些话,娘听了,心里又高兴,又……又有些怕。你如今是秀才,大伙儿指望你,你可更要步步踏实,不能行差踏错。”

林湛扶着母亲坐下:“娘,我晓得。帮村里争税减,是尽本分,也是积德。但咱们不能因此觉得有什么特权,更不可张扬。往后该怎样还怎样。”

林大山在旁点头:“你娘说得对。低调,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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