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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斋孤鹤(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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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共桃李争春色,懒随蒲柳媚秋阳。

拼却西风浑不管,自将颜色答秋光。

诗念完,满堂寂然。这诗……太不一样了!没有惯常的“隐逸”“孤芳”,反而用“偷换道家妆”写其洁白,“揉残素月”“叠破青云”喻其形色之奇绝冷艳,尾联“拼却西风”“自答秋光”,更是透着一股不管不顾、自在绽放的孤傲与力量。想象奇崛,用语清峭,气韵孤高,确实迥异流俗。

郑训导沉吟片刻,道:“用思奇巧,气格孤峭。‘揉残’‘叠破’二字,险而能稳。只是……”他顿了顿,“过于求奇,稍欠蕴藉。诗贵含蓄,锋芒太露,反失余味。评为甲等次。”

甲等次已是难得高分。众人都看向李慕白。他却神色不变,只微微一揖,便坐下了,仿佛评的不是他的诗。

郑训导又拿起一份诗稿,看了看,嘴角微扬:“林湛,你这首《问菊》,也念来听听。”

林湛起身。他写菊时,想起的却是那日园中,李慕白那句“揉碎冰绡,叠就云魂”带来的触动,以及菊花圃旁农人挑粪施肥的寻常身影。诗曰:

《问菊》

小圃疏篱著此身,何曾标格厌风尘?

霜痕淡处心犹赤,露气浓时色转新。

未必孤高方称隐,但将真态即宜人。

殷勤莫负灌园叟,秋晚犹擎一瓮春。

这首诗,既写菊,又似在回应什么。首联便说菊生于寻常篱圃,并非天生厌弃尘世;颔联写其经霜愈艳,得露更鲜;颈联直接点出“未必孤高方称隐,但将真态即宜人”——不一定非要孤芳自赏才算隐士,保持本真面目便是最好;尾联更将目光投向浇灌菊花的园叟,说菊花在深秋仍努力绽放,似擎着一瓮春光,不负园丁辛劳。

诗风平实温厚,却于朴素中见深意,尤其“但将真态即宜人”一句,豁达通透。郑训导听罢,捻须点头:“立意新颖,语淡意深。由菊及人,由人及事,怀有仁心。评为甲等。”

堂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甲等!这评价比李慕白的甲等次更高一筹。许多目光在林湛和李慕白之间来回扫视。徐文斌脸色有些不好看。

林湛坐下时,下意识看向西斋方向。李慕白正低头看着自己案上的诗稿,侧脸线条依旧冷清,仿佛对结果毫不在意。只是,林湛注意到,他握着毛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课后,生员们陆续散去。林湛收拾书箱时,见李慕白已独自走出明伦堂,背影挺直,很快消失在廊柱后。

张裕凑过来,低笑道:“林兄厉害!那李慕白眼高于顶,这回可算遇到对手了!”

周文渊却轻声道:“诗风各异,本无高下。郑训导偏好温厚蕴藉,故林师弟略胜一筹。若论奇崛精巧,李慕白实有过人处。”

林湛点头。他心中并无比较之意,反而对李慕白那首诗中的孤绝之气印象深刻。那是一种纯粹的、近乎执拗的审美追求,与自己的务实路径截然不同,却同样动人。

走出明伦堂,秋阳正好。后园方向,隐约飘来菊花的清苦香气。林湛看见李慕白独自站在园门口那株老槐树下,仰头望着什么。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一阵风过,几片黄叶盘旋落下。李慕白伸出手,接住一片,低头看了看,随手抛开,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很稳,背影依旧挺直,却莫名让人觉得,那青衫之下,裹着一团不为外人所知的、清冷而炽热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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