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门外(第2页)
他语气平和,既点出对方言语不实,又给了台阶下。陈子安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同伴也讪讪的。周围其他县的考生都看过来,有人低声议论:“这永清县的小子,倒有几分胆识。”“年纪不大,对县里事知道得挺清楚。”
这时,排在前头的一个中年书生回过头,打量了林湛几眼:“小友可是永清县今科的案首?姓林?”
林湛拱手:“正是学生。”
那中年书生点头:“难怪。听说贵县今科案首年仅十一,策论却颇务实,还得了杨县尊青眼。今日一见,果然沉稳。”他转而对陈子安等人道,“科举取士,凭的是文章才学,不是籍贯贫富。诸位既为同道,当以学问相砥砺,何必论出身高低?”
这书生看起来有些年纪,气度沉稳,说话也公道。陈子安等人不敢造次,悻悻转回身去。
办完报名手续出来,铁柱还气呼呼的:“什么东西!狗眼看人低!”
周文渊轻声道:“府城之地,龙蛇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林师弟方才应对得体,反令他们无话可说。”
孙夫子颔首:“湛哥儿做得对。遇此等人,争辩无益,反显小气。以事实应对,以气度化解,方是正理。”
正说着,忽听身后有人喊:“林兄!周兄!”
回头一看,竟是沈千机,正从一辆马车上跳下来,笑容满面地跑过来。他今日穿着天青色锦袍,更显精神。
“沈兄!”林湛也有些惊喜,“你到府城了?”
“早几天就到了,帮家父料理些铺子的事。”沈千机笑道,又向孙夫子行礼,“方才在那边就瞧见像是你们,果然!住处可安顿好了?”
“在西城清远居。”
“那地方我知道,清静,就是离府学稍远些。”沈千机眼珠一转,“我父亲在府学附近有处小院,平日空着,只留个老仆看门。若孙老先生和林兄不嫌弃,不如搬去那里?一来离考场近,二来也清静,做饭浆洗都方便。”
孙夫子沉吟:“这……太过叨扰了。”
“老先生千万别客气!”沈千机连连摆手,“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能招待诸位读书人,是它的福气。再说,林兄和周兄要备考,有个安静地方总归好些。我这就带诸位去看看,若觉得合适再搬不迟。”
盛情难却,一行人便跟着沈千机去了。那小院果然在府学后街的一条僻静巷子里,一进院落,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有口井,还有棵石榴树,正抽着嫩芽。屋里家具虽旧,但干净整齐。
孙夫子看了,也觉得比客栈清静,便道:“如此,便多谢沈公子美意。只是租金……”
“老先生再提租金,便是打小子的脸了!”沈千机笑道,“只当是朋友借住,考完了我还得来沾沾文气呢!”
众人便回客栈取了行李搬来。安顿停当,沈千机又变戏法似的从马车里拿出些米面菜蔬、甚至还有一小坛酱菜:“知道诸位刚来,生火不便,这些先将就着。改日我再做东,为诸位接风。”
铁柱看着那坛酱菜,咽了口口水:“沈公子,你想得太周到了!”
沈千机大笑:“铁柱兄喜欢就好!”他又对林湛挤挤眼,“对了,王砚之兄前日也托人捎了信来,说若林兄到了,他有份关于府衙近年刑名案例的摘要,托我转交。我明日便送来。”
送走沈千机,小院恢复了宁静。夕阳西下,将石榴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砖地上。远处府学的钟声悠悠传来,惊起檐下几只归巢的麻雀。
铁柱在井边打水,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周文渊已在窗前摊开书卷。林湛站在院中,望着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的天空,想起白天城门口那一幕,嘴角微微弯起。
巷口传来卖炊饼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调子,渐渐消失在暮色里。隔壁人家似乎正在做饭,锅铲碰撞声和饭菜香气隐隐飘来,混合着新翻泥土的湿润气息——那是小院角落里,老仆刚浇过水的菜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