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盘与书卷(第2页)
“王兄在此核对旧欠,可是户房有清理积欠的打算?”林湛问道。
王砚之摇头:“那倒不是。是家父私下的功课,他说户房账目如乱麻,自己理不清,将来如何应对上峰稽查?让我帮着理理,也是磨练心性、熟悉事务。”他语气平淡,但提起父亲时,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重。
“原来如此。”林湛点头,这倒是个深入了解县衙实务的好机会,“王兄常年接触这些,想必对赋役征收、钱粮流转的关节极为熟悉?”
王砚之苦笑:“熟悉谈不上,略知皮毛罢了。赋役之政,最是繁琐。田有肥瘠,户有等则,年有丰歉,还有折色、加耗、火耗、淋尖踢斛……名目之多,别说寻常百姓,便是读书人,若非亲身经历,也难明其中曲折。”
他随手翻开一本册子,指着一行记录:“比如这‘折色’,本是便民之举,许百姓将税粮按市价折成银钱缴纳,免了运输损耗。但市价有浮动,定价权在衙门,这其中便有了操作空间。再如‘火耗’,熔铸碎银成锭确有损耗,但损耗多少,又是一笔糊涂账。”
他说得条理清晰,虽未直言弊病,但其中关节已点明。周文渊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那刑名之事,是否也这般复杂?”
“刑名更甚。”王砚之道,“我虽未在刑房当差,但家父与刑房书吏相熟,常听他们议论。律例是死的,人情是活的。同样窃盗,初犯、再犯、窃多窃少、是否持械、有无伤主、赃物是否追回……情节不同,量刑便有差异。更别说那些邻里田土纠纷、户婚钱债细事,多半是调解为主,真要事事依律判决,衙门忙死,百姓也未必服气。”
他顿了顿,又道:“好比林案首策论中提到的‘棚盗’,若真抓到了,也需细分:是惯匪还是胁从?有无命案?赃物多少?是饥寒所迫还是好逸恶劳?不同情形,处置便不同。杨县尊去年那张‘晓谕逃户归业’告示,便是想分化抚剿,可惜……”
他说到这里,住了口,似乎觉得说得太多了。
林湛却听得心潮起伏。王砚之这番话,比任何书本都更直观地展现了地方政务的复杂现实。这恰恰是多数埋头经史的读书人所欠缺的。
“王兄见识,令人茅塞顿开。”林湛诚恳道,“这些实务关节,书本难载,师友难言。今日听王兄一席话,胜读许多空泛文章。”
王砚之有些不好意思:“林案首过誉了。我不过是听得多了,记下些皮毛。比不得林案首能从大处着眼,提出‘清源’‘联防’之策。家父看了抄回来的策论文章,也赞案首有大局之识。”
三人越聊越投机。从赋役说到刑名,又从县衙各房分工说到官吏相处之道。王砚之虽言辞谨慎,但透露出的信息已让林湛和周文渊对县衙运作有了更立体的认识。铁柱不知何时也蹭了过来,听着那些“折色”“火耗”“田土纠纷”,虽然大半听不懂,但觉得很是厉害,瞪着眼不敢插嘴。
直到郑老书办慢悠悠的声音传来:“午时到了,闭阁了。”
三人才惊觉时间飞逝。王砚之收拾着自己的册子和草纸,林湛和周文渊也把借阅的册子归还原处。
走出藏书阁,阳光正好。王砚之道:“今日与林兄、周兄交谈,受益匪浅。两位四月赴府试,若有需打听府城衙门惯例、或是赋役刑名上的疑问,若不嫌弃,可到县衙后街枣树胡同寻我。我知道的,必不藏私。”
林湛拱手:“多谢王兄。他日定当拜访。”
王砚之笑了笑,抱着那摞册子,转身朝县衙方向去了。他背影清瘦,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踏实。
铁柱望着他走远,咂咂嘴:“这王兄弟,懂得真多!就是说的那些什么耗什么折,听得我脑袋发晕。”
周文渊轻声道:“这才是真学问。林师弟,咱们今日运气不错。”
林湛点点头,看向县衙那一片青灰色的屋脊。那里有堆积如山的卷宗,有拨动不停的算盘,有无数像王砚之父亲那样沉默忙碌的胥吏,还有杨知县案头那盏常亮的灯。这一切,共同构成了庞大帝国最基层的治理齿轮。
远处传来悠长的午时炮响,惊起一群鸽子,扑啦啦飞过县学的屋檐,在蓝天下划出凌乱的轨迹。藏书阁的朱红大门在郑老书办手中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吱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