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初会（第2页）

“林兄，”沈千机转向林湛，目光诚恳，“今日放榜时，小弟见你面对众人恭贺、县尊传见，始终从容沉稳，全无少年得志的轻狂，实在难得。后来打听，才知林兄出身农家，更觉敬佩。不知林兄备考可有秘诀？小弟虽不考科举，却也爱听这些学问上的事。”

林湛谦道：“哪有什么秘诀，不过是夫子教导有方，同窗互勉，加上自己多下了些笨功夫罢了。”

“林兄过谦了。”沈千机摇头，“我听说林兄考前曾细研本县县志，揣摩时务，所以策论能切中要害。这份心思，就不是寻常人能及的。”

他顿了顿，又道：“不瞒林兄，家父常与衙门有些往来，小弟也曾随父见过杨知县几面。杨大人务实，最厌空谈。林兄策论中‘于官道中段增设脚店’一条，看似小事，实则既便民，又增耳目，花费不多而收效直接，杨大人必定欣赏。这份巧思，便是商人做买卖，也讲究这等‘四两拨千斤’的法子。”

这话说得实在，连孙夫子都微微点头。林湛不由对这富家公子刮目相看，他能从一篇文章中看出这些门道，果然不是寻常纨绔。

“沈公子见识不凡。”林湛道。

沈千机摆手：“不过是耳濡目染，比不得林兄真才实学。说起来，小弟今日前来，除了道贺，还有一事。”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锦盒，推到林湛面前，“小小贺仪，聊表心意，万勿推辞。”

林湛连忙推拒：“这如何使得？你我素昧平生……”

“林兄且听我说完。”沈千机正色道，“这并非金银俗物，而是家父前年从南边得来的一方‘龙尾小砚’，石质细腻，发墨极快，且轻便易携。小弟想着林兄四月便要赴府试，路上奔波，考场艰辛，一方好砚或能省些心力。宝剑赠英雄，好砚配才子，林兄若不收，便是瞧不起小弟这番心意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反而矫情。林湛看向孙夫子，孙夫子沉吟片刻，点头道：“沈公子诚意拳拳，湛哥儿便收下吧。只是礼尚往来，他日若有机会，再图报答。”

林湛这才双手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头果然是一方巴掌大小的石砚，色如墨玉，触手温润，砚池雕成云纹，十分精巧。“多谢沈兄厚赠。”

沈千机见他收了，脸上笑容更盛：“林兄不必客气。说来也巧，四月府试，小弟可能也要随家父往府城办事。届时若有机会，定当再去为林兄和周兄助威。”

他又坐了约一盏茶功夫，谈吐风趣，见识也广，从本县风物说到南北货殖趣闻，连铁柱都听得津津有味。眼见天色不早，沈千机起身告辞：“今日叨扰已久，改日再会。林兄、周兄，府试珍重。”

送走沈千机，回到楼上房间，铁柱摸着脑袋：“这沈公子，人还挺好，没啥架子。就是太客气了，送这么贵的砚台。”

周文渊轻声道：“观其言行，虽为商贾，却知礼重才，非寻常富家子。他结交林师弟，怕是真有惺惺相惜之意。”

孙夫子道：“多一个朋友总是好的。这位沈公子眼光独到，他日或成助力。湛哥儿，你如今是案首，往后这样的人情往来不会少，需拿捏分寸，不卑不亢便是。”

林湛点头应是。他打开那方龙尾小砚，指尖抚过光滑的砚池，心里想着沈千机那双灵动的眼睛和坦率的谈吐。这时代，士农工商，商人地位不高，但像沈千机这样不讳出身、磊落大方的，倒少见。

窗外，暮色渐浓。客栈后院传来伙计喂马的声响，马儿打响鼻的声音混着草料咀嚼声，悠悠传来。远处街市华灯初上，隐约有丝竹声飘过屋顶，与白日放榜的喧腾恍如隔世。

铁柱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湛哥儿，咱们什么时候回村？我爹的驴车还等着呢！”

周文渊也道：“是该回去了。府试在四月，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月，还需早作准备。”

林湛将砚台小心收好，看向窗外那片逐渐亮起的灯火。县试只是起点，府城，还有更广阔的天地和更艰难的考验在等着。但此刻，他心中并无畏惧，只有一股沉静的、向着前方行去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