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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湛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周围的声音瞬间变得模糊而遥远。案首?县案首?他考了第一?虽然有过期盼,但真到了这一刻,巨大的冲击还是让他有些发懵。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血液冲上脸颊,耳朵里嗡嗡作响。
铁柱已经狂喜地冲过来,一把抱住林湛,力气大得差点把他勒岔气:“湛哥儿!案首!你是案首!咱们村出息了!!”他语无伦次,眼眶居然都红了。
周文渊也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林湛的肩膀,声音有些哽咽:“林师弟……恭喜!”他为自己高兴,更为好友这惊人的成绩激动。
李茂三人也围上来,又羡慕又兴奋地道贺。孙夫子捻须含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连声道:“好,好,好。”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许多认识或不认识的人都拱手道喜。林湛勉强定下心神,一一还礼,只觉得手脚都有些发软。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开。还没等他们挤出人群,就有两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挤过来,对着孙夫子和林湛拱手:“恭喜孙老先生,恭喜林小相公!我等是城南书铺和城东文房店的掌柜,些许贺仪,不成敬意……”说着就递上红色。
孙夫子代林湛婉拒了:“孩子还小,当以学业为重,贺仪心领了。”
正说话间,一个衙役分开人群,径直走到林湛面前,拱手道:“可是林湛林小相公?县尊大人传见县案首,请随我来。”
全场又是一静,随即响起更热烈的议论。县尊亲自接见案首,这是惯例,更是莫大荣耀。无数道目光更加灼热地落在林湛身上。
林湛定了定神,对孙夫子道:“夫子,学生去去便回。”
孙夫子点头:“去吧,礼数周全。”
林湛又对铁柱和周文渊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跟着那衙役向县衙走去。身后,铁柱激动得原地转圈,周文渊则望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既有骄傲,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压力。
杨知县在后堂小花厅见的林湛。厅内布置清雅,燃着淡淡的檀香。杨知县已换了常服,正坐在案后喝茶,见林湛进来,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地打量他。
“学生林湛,拜见县尊大人。”林湛依礼参拜。
“不必多礼,坐。”杨知县声音平和,“你便是今科案首?果然年少。”他拿起案上的一份卷子——正是林湛的答卷,“经义文章,破题正,说理透,能切时弊而不偏激。尤其是这治安策论……”他翻到策问部分,“‘清源、联防、抚剿、便民’四策,条理清晰,所提‘利用乡约整训联防’‘于官道中段增设脚店’等,虽显稚嫩,却颇见巧思,亦知本地情状。难得。”
林湛恭敬道:“学生愚钝,妄议地方事务,实乃井蛙之见,大人过誉了。”
杨知县笑了笑:“不必过谦。少年人有此见识,已是难得。本县望你戒骄戒躁,潜心向学,府试在即,当更上层楼。”
“学生谨记大人教诲。”
又简单问了几句师承、读书情况,杨知县便端茶送客。林湛退出花厅,那衙役引他出来,到门口时,低声道:“林小相公,您家里人……好像来了。”
林湛一愣,快步走出县衙侧门。只见门外不远处,林大山和王氏正手足无措地站着,身上还穿着干活时的旧衣裳,沾着尘土。王氏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此刻正不住用袖子擦眼角。林大山搓着手,想往衙门口张望又不敢,一回头看见林湛,整个人都僵住了。
“爹!娘!”林湛快步走过去。
王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嘴唇哆嗦着:“湛儿……真、真是案首?他们都说你考了第一……娘不是做梦吧?”
林大山喉咙里“嗬嗬”两声,才憋出一句:“好……好儿子!”他用力拍了拍林湛的肩膀,手劲很大,拍得林湛一晃。
铁柱和周文渊他们也赶了过来。铁柱嗓门大得整个街口都能听见:“林叔!林婶!是真的!湛哥儿不但是案首,县尊大人还单独见他了!光宗耀祖啊!”
周围渐渐围拢了一些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啧啧称奇。林大山和王氏哪经历过这场面,又是骄傲又是慌张。王氏紧紧拉着林湛的手,生怕他飞了似的。
孙夫子走过来,温声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先回客栈吧。”
一行人簇拥着林湛往回走。铁柱挺胸抬头,仿佛考中案首的是他自己。周文渊默默跟在林湛身边,低声道:“林师弟,府试在四月,时日紧迫。”
林湛点点头,看着父母激动又无措的样子,看着师友由衷的喜悦,心里那点飘飘然迅速沉淀下来。案首只是第一步,府试才是真正的考验。路,还长着呢。
回到悦来居,掌柜的早已得了消息,满脸堆笑地迎出来,口称“林小相公”,茶水点心殷勤备至。房间里,林湛那只旧藤考篮静静立在墙角,盖子上补丁的针脚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远处街市,不知哪家铺子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一阵脆响,惊起檐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蓝天。